新锅架起来以后，一千斤卤味正式开工。
第一天早上，老陈送来了两百多斤新鲜猪肉。
他为了凑齐这些肉，天还没亮就去了附近几个村子。板车停在后院时，裤腿上全是泥，额头也冒着汗。
“今天先送这些，明天还有一批。”
田小满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仔细看了一遍。
肉很新鲜，肥瘦也合适，比她原先担心的好不少。
“老陈，剩下的不用一次全送来。咱们做多少，你就送多少，放久了不新鲜。”
“放心，我每天早上送一批，不会让肉在手里过夜。”
两个人说好以后，后院很快忙碌起来。
孙巧云带着另外两个女人洗肉、搬水，林小菊在前面看店。王桂枝也从村里赶来，坐在长桌旁帮忙整理东西。
田小满负责调味和看锅。
她原本以为分好工以后，自己能轻松一些。可第一天真正开始做，几个人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新锅比原来的锅大，火候也不一样。
孙巧云在食堂干过活，动作虽然快，却不熟悉田小满做卤味的规矩。何桂香力气大，烧火时却总想把火添得更旺。
“这锅不能再加柴了。”
田小满蹲在灶口旁，把刚塞进去的木柴抽出一根。
“火太大，外面煮烂了，里面还没入味。先这样烧着，等我说加火再加。”
何桂香赶紧点头。
田小满刚从灶台旁站起来，孙巧云又在另一边叫她。
一盆肉大小切得不太一样，放进同一口锅里，出锅的时间也会不同。
她只能重新分开。
忙到中午，第一批肉才终于下锅。
赵玉珍提着两只大篮子从外面进来，里面装着馒头、炒白菜和一盆炖肉。
“都先停手吃饭。”
“娘，锅里还不能离人。”
“我看着。”
赵玉珍把围裙往身上一系，直接坐到灶台边。
“你昨天答应过，不许为了干活连饭都不吃。现在所有人都去前面，吃完再回来。”
田小满拗不过她，只好洗干净手。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刚拿起馒头，周建国便推着自行车进了后院。
他没有穿平时去饭店的白褂子，只穿了一件旧衬衫，袖口已经挽到手肘。
“你咋这时候来了？”
田小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饭店中午最忙，你不在后厨行吗？”
“我跟主任请了一天假。”
“好端端的请假干啥？”
“今天第一天开锅，我过来看看。”
田小满有些不赞成。
国营饭店每天都有固定的活，临时请假不仅麻烦别人，也容易让主任有意见。
“店里这么多人，不缺你一个。你赶紧回去，下午还能上半天班。”
“假都请了，现在回去也不算上班。”
周建国拿起一个馒头，坐到她旁边。
“你这两天睡觉都在念叨那几口锅。我不过来亲眼看看，晚上也睡不踏实。”
孙巧云几个人听见，忍不住笑了。
“小满，周师傅这是舍不得你一个人受累。别人刚结婚都在家里陪媳妇，他倒好，跑来陪媳妇做卤味。”
田小满脸上微微发热。
“他是闲不住，跟舍不舍得有啥关系？”
“你就嘴硬吧。”
王桂枝也笑着说了一句。
“建国今天没来以前，你一会儿看这口锅，一会儿看那口锅，连饭都顾不上吃。他一来，你不是马上坐下了？”
田小满被几个人说得不好意思，只能低头吃馒头。
周建国坐在旁边，脸上的笑一直没有下去。
吃过午饭，他先尝了尝两口锅里的卤汤。
第一锅味道正好，第二锅因为肉多了一些，香味还没有完全进去。
“这锅再多煮一会儿，别急着捞。”
“我也是这么想的。”
田小满拿着勺子尝了一口。
“新锅第一天用，还得慢慢摸清楚。”
两个人围着灶台商量时，孙巧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两口子一个会做卤味，一个是国营饭店的厨师，以后还怕生意不好？”
“他会做饭店的菜，不一定会做我的卤味。”
田小满嘴上不肯夸他，却把尝味道的勺子递了过去。
“你再试试这锅，是不是还差一点盐？”
周建国认真尝过，又摇了摇头。
“先别加。煮到后面味道会变重，现在正好。”
田小满听了他的，没有再放盐。
一个多小时以后，第二锅出锅，咸淡果然刚刚合适。
下午，几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
周建国负责检查每一锅的味道，田小满负责调料和出锅。孙巧云几个人不用再遇到一点事情就喊她，后院也不像上午那样乱了。
第一批卤味晾凉以后，田小满一块块检查。
颜色、味道都没有问题，只是做熟以后分量比她估计的少了一点。
“这一批肉偏瘦。”
周建国翻看了几块。
“后面买肉时多要一些肥瘦相间的，不然最后可能凑不够一千斤。”
田小满马上把这件事记到账本上，又让陈卫东骑车去找老陈，提醒他第二天多送几十斤。
到了傍晚，两口新锅已经出了两批卤味。
加上原来的两口锅，一天做出了一百多斤。照这个速度，只要肉能按时送来，交货时间不会耽误。
田小满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些。
晚上七点，其他人陆续回家。
她原本还想留下整理账目，周建国却把账本合上，直接塞进柜子。
“今天说好不熬夜。”
“现在才七点。”
“七点也该回家吃饭了。”
“娘中午不是刚给你撑过腰吗？你现在就拿她的话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周建国把她的围裙解下来，又替她拍掉袖口沾着的灰。
“回去以后再算，最多看半个钟头。过了时间，我就把灯关了。”
田小满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坚持。
两个人锁好后院的门，一起推着自行车回家。
路过百货商店时，周建国忽然停下来，进去买了两瓶橘子汽水。
田小满接过一瓶。
“好端端的买这个干啥？”
“庆祝第一天顺利开锅。”
“才做了一百多斤，离一千斤还早着呢。”
“那也值得庆祝。”
周建国打开瓶盖，把汽水递给她。
“等全部做完，再带你去吃顿好的。”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一人喝了一瓶汽水。
田小满平时舍不得买这些东西，总觉得几毛钱喝进肚子里，连饱都吃不饱。
可今天冰凉的甜味落进嘴里，她忽然觉得，偶尔花一次钱也没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田小满靠在周建国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她没有再想后院剩下的肉，也没有急着回去翻开账本。
那一千斤卤味还没有做完，他们的新婚日子也才刚刚开始。
比起一个人拼命往前赶，小满渐渐发现，有建国陪着一起帮忙的日子，反而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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