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章 福伯中箭了(1 / 1)

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颠,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老鬼在前头蹬另一辆,一路回头看了七八回。

他不敢问。

他看见林非背上老人的头一点一点的,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可他没敢吱声,只顾着埋头往前蹬。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土路上骑了快一个时辰。

后头没动静了。

林非的神魂一直往后扫,扫了十几里,追兵的影子一个都没有。

风声、车声、远处的狗叫,就是没有追兵的马达声。

他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一点。

真元耗了大半,好歹把人带出来了。

他腾出一只手,想扶一扶背上的福伯,怕老人颠得太厉害。

手刚碰到福伯的背,就觉出不对劲。

黏糊糊的。

他把手缩回来,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血已经半干了,黏在指头上,黑红黑红的。

林非脑子嗡的一声。

他自己没受伤。

方才那一仗,风隼的爪子连皮都没破,雷头目的刀罡也没挨到身上。

这血是哪来的?

他猛地刹住车,把福伯从背上放下来。

老人软软地滑到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后心窝那儿,一支箭嵌在肉里,箭头只剩半截露在外头,周围的血已经凝成了黑块。

林非扶着老人,手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福伯胸口。

他伸手进去一摸,是一块怀表。

黄铜壳子,表盖上刻着一个"林"字,边角磨得发亮,是父亲戴了二十多年的那块。

林非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父亲每次看时间,都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这块表,打开,看一眼,再合上,动作慢条斯理的,像个老派绅士。

林家出事之后,这表就不见了。

林非以为被抄家的人顺走了,没想到在福伯这儿。

福伯一直揣在怀里,揣了大半年,连睡觉都没离过身。

翻院墙的时候,不知哪飞来的一支流矢,钉进去了。

当时人就晃了一下。

可福伯硬是没吭声。

林非背着他在巷子里钻,在屋顶上飞,在土路上颠了一个时辰。

老人就趴在他背上,疼得浑身发抖,愣是一声没出。

他怕林非分心。

怕一喊疼,林非就慌了,就慢了,就被人追上。

所以他就这么忍着,咬着牙忍着,把疼全咽进肚子里,一直到血把林非半边衣裳都浸透了,一直到人快不行了,都没吭一声。

“福伯!”林非跪下去,手托住老人的头,“福伯你撑着,前头有接应,进城就去医院!”

“非少爷……”老人的声音细得像线,气若游丝,“放下我吧……”

“不放。”林非的声音发紧,“我背你出来的,我就背你回去。”

“去不成喽。”福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他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非少爷……小姐呢?小姐她……”

“活着。”林非说,“救出来了,在一个好地方,没人找得着。”

“好,好。”福伯连说了两个好,声音一下子松快了,像是一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老爷一儿一女,都活着。我到了下头见了老爷,能交代了。”

“福伯,别说这个。”林非的手在抖,他使劲攥着老人的手,想把自己的热气传过去,“你撑住,咱们一起回去。”

“让我说完。”老人说。

他缓了一口气,忽然问:“非少爷,你胳膊上那道疤,还在吗?六岁爬树摔的,我给你上的药,你哭得哟,鼻涕泡都出来了。”

“在。”林非的声音哑了,“一直留着。”

“在就好,在就好。”福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人身上有几道疤,心里就记着几个人。往后你看见它,就当是我还跟你们在一块儿。我不在了,疤还在,我就还在。”

“福伯……”

“我这一辈子,给林家修了四十年的花。你们家的园子,是我看着一年一年开起来的。春天种牡丹,夏天栽茉莉,秋天摆菊花,冬天就留那几丛腊梅。后来园子没了,我总做梦,梦见它还在开,一园子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福伯喘了口气,又说:“非少爷,往后你要是有个落脚的地方,替我种一丛栀子。那东西贱,给点土就活,不用费心思,开起来却香得很。”

“我记下了。”林非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你好了,你亲手种。你教我怎么种,我学。”

福伯没接这句话。

他知道接不了了。

"福伯,这块表……"林非攥着那块黄铜怀表,声音发紧,"你怎么拿到的?"

"老爷出事前三天,特意把我叫到书房,把表交给我,说'老福,这表你替我收着,别让人看见'。我当时还纳闷,一块表有什么好藏的。可老爷那表情,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严肃。我就知道,这表比命还重。"

他喘了口气,又说:"后来封家的人来了,翻箱倒柜,连地板都撬了。我躲在假山后头,看着他们把老爷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墙上的画都撕下来检查。我就知道,他们在找这块表。"

"所以你一直揣着它?"

"揣着。"福伯说,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回光返照,"白天揣怀里,晚上枕在枕头底下,连上厕所都带着。封家的人搜了三次城,一次比一次紧,我把它缝进棉袄里,藏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藏在猪圈里的草垛子里……我这条老命可以没,这表不能丢。老爷交代的事,我得办到。"

他忽然挣扎着撑起一点身子,攥住林非的手腕。

那只手干瘦得像鸡爪,却攥得死紧。

“当夜……外头那拨人……”老人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话,是省城口音……封家的人,都听他的……”

林非的呼吸滞住了。

省城口音。

封家的人都听他的。

爹的死,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福伯,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福伯的手开始松,力气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去,"可我知道……那块表……表里……有东西……老爷留下的……你打开……打开……"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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