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沈暮的吉他(1 / 1)

出仓那天,是进仓后的第二十三天。

上午九点多,护士从仓里出来,说可以接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杯豆浆,从六点等到九点,豆浆早就凉透了。她妈站在我旁边,来得比我还早,手里拎着保温桶。

仓门开了。林知意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压得很低。她瘦了很多,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慢。

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不太习惯外面的光。然后她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她妈先走过去,把保温桶塞给她,没说好听的,只说:“回去给你炖汤。”

她点点头,然后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手里的豆浆:“你几点来的。”

“六点。”我说。

“又没吃早饭。”

“吃了。”

“骗人。”她说,“你紧张的时候,从来不吃早饭。”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进仓前多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发灰的白。

“走吧。”她妈说,“回书店。”

她摇头:“我想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她妈看了我一眼。

“就一会儿。”她说。

她妈想了想,说:“去吧。早点回来。”

从医院出来,我打了辆车。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一层,灭一层。她走得很慢,到二楼拐角歇了一次,扶着栏杆,喘了口气。

“我背你。”我说。

“不用。”她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刚出仓。”我说。

“我走得动。”她说,“走吧。”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样,一居室,旧家具,收拾得干净。窗朝北,冬天的太阳照不进来,屋里比楼道里还暗一些。我开了灯。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把屋里看了一遍。目光扫过书桌、厨房、窗台,最后落在靠床头的那把吉他上。

“就是它。”她说。

“嗯。”我说。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一下琴弦。弦轻轻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荡了一下,又没了。

“你平时就坐这儿写歌。”她说。

“嗯。”我说,“晚上睡不着,就弹一会儿。”

“朝北的窗。”她忽然说,“冬天不见太阳。”

“嗯。”我说。

“你挑房子的时候,没想着挑个朝南的。”她说。

“朝南的贵。”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她当然知道,我挑这间房子,是因为隔一条街就能看见书店。

“你弹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弹吧。”她说,“我想听。”

我把吉他拿起来,在床沿坐下,调了调弦。她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暖气片嗡嗡地响。

我弹了前奏。然后唱副歌。

当面说想你。

当面说我留。

当面说不怕。

三句唱完,我停住了。第四句的位置空着,和弦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屋里很安静。她也没有催我。

“第四句。”她轻声说。

“嗯。”我说,“还是写不出来。”

“你急什么。”她说。

“我不急。”我说,“就是……我总觉得,就差这一句。这一句不出来,前面三句都白写了。”

她想了想,说:“前三句,是写给我的。”

“嗯。”我说。

“这一句呢。”她说,“你打算写给谁。”

“写给你的。”我说。

“那你怎么写不出来。”她说。

我没说话。她也没有催我。窗外,北风把老楼外墙上的枯藤吹得沙沙响。隔一条街,书店的招牌立在那里,四个字,我天天看。

我忽然明白了。

五年前,我坐在成都那家书店门口弹吉他,她坐在里面听。那些话,我从没当面对她说过。后来我把它们写进歌里,当面说想你,当面说我留,当面说不怕。可这首歌写了五年,第四句一直空着。

不是难写。

是我一直不敢把这首歌写完。我怕写完,歌就没有了;歌没有了,我就没有理由再赖在她身边。

“这首歌写了五年,”我说,“不是第四句难写。”

“那是什么。”她问。

“是我一直不敢写完。”我说,“我怕写完,你就走了。”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写吧。”她说,“我不走。”

我看着她。她坐在我的床上,戴着毛线帽,瘦了一圈,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把一首歌写完。

我低下头,拨了一下弦。

“当面把歌唱完。”我说。

弦声落下去。屋里安安静静的。

“第四句,”我说,“当面把歌唱完。”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写出来了。”

“嗯。”我说,“写出来了。”

我把吉他抱稳,把四句从头唱了一遍。

当面说想你。

当面说我留。

当面说不怕。

当面把歌唱完。

唱完最后一句,我停住手。她坐在旁边,很久没有说话。暖气片嗡嗡地响,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她问。

“还没起名。”我说。

“写完了再起名。”她说,“写完了,就有名字了。”

“快了。”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该回去了。妈还等着。”

“我送你。”

“不用。”她说,“就一条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吉他。

“你什么时候回成都。”她问。

“不回。”我说。

“王哥那边不是一直催你。”她说。

“催就催吧。”我说,“歌还没写完。写完再说。”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写完了,第一遍,还是放给我听。”

“嗯。”我说,“第一遍。”

“你答应过的。”她说。

“答应过的。”我说。

她转身下楼。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响下去,越来越远。楼道里的灯亮一层,灭一层。

我回到床边,坐下来,把吉他抱在怀里,又把那四句弹了一遍。这一次,第四句没有停。

当面说想你。

当面说我留。

当面说不怕。

当面把歌唱完。

弹完,我放下吉他,看着窗外。隔一条街,书店的灯亮起来,暖黄色,像一小块琥珀。

副歌,终于写完了。

还差主歌,还差编曲。明天开始。

歌写完那天,第一遍,放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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