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戒指(1 / 1)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有先去洗手,先把手举到灯下,看那枚戒指。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灯光底下,那枚旧戒指在她手指上,安安静静的,像是本来就在那儿。

“它好看。”她说,“旧的好看。新的太亮,亮得晃眼。旧的是哑光,像住了很久的房子,门一推就熟。”

我没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说:“这戒指,是哪来的。”

“我妈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很多年前把它给我。”我说,“说,将来遇见想娶的人,就把它戴到人家手上。那时候我二十出头,觉得这话远。后来我把它收进箱底,一收,就是好多年。”

“你没戴过。”她说。

“没。”我说,“我一个人过,戴给谁看。”

她低下头,又看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你妈妈,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老家。”我说,“一个人。我爸走得早,她把我拉扯大。后来我出来闯,她也不拦。每年过年回去,她给我下碗面,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明年过年,”她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她下的面,我也要吃一碗。”

我看着她,喉头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嗯。”我说,“她早就说了,碗要添一双。”

她低头笑了。

夜里她睡下前,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拿起来,套回去。

“怎么不戴着睡。”我说。

“怕掉。”她说,“丢了我赔不起。”

“丢了,”我说,“我再找人打一枚一模一样的。”

“不许打。”她说,“就要这枚。它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它等第二个人。”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灯看:“你说,它怎么就这么合适。像是照着我的手做的。”

“刚好。”我说,“我试的时候,卡在我手上,进不去。”

“它当然不是给你戴的。”她说,“它等的,是我这只手。”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把她揽过来,没说话。

她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妈,会喜欢我吗。”

“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说。

“她听我念了五年你的名字,”我说,“耳朵都起茧了,也没烦。不烦,就是喜欢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像应给谁听。

第二天是周日。她一早起来,站在窗前,把戒指摘下来,又戴回去,反复了好几回。

“它不会自己跑掉。”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是在想,等见了你妈,穿什么。”

“还早。”我说。

“不早了。”她说,“有些事,得提前想好。想好了,见了面就不慌。”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把戒指戴好,拎上包出了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去工作室。

中午,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手,手背对着镜头,戒指在无名指上,背景是书店的柜台。底下跟了一句:“阿姨刚才来过了。问了两遍,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她让我给你带句话——算你小子有福气。”

我看了半天,把照片存下来,回了她一个“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阿姨说,福气是攒的。”

下午我坐在调音台前,什么也没干。那把旧吉他靠在琴架上,我把它拿起来,弹了两句《天井》的前奏,又放下了。琴弦上,好像还留着昨晚那点余温。

傍晚我去书店接她。

天还亮着,风是暖的。她锁好门下来,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先把左手伸出来。那枚戒指,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我握住她的手。走了一会儿,她说:“我给家里打电话了。”

“嗯。”我说。

“我妈说,”她说,“你总算开口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不止五年。”

“你妈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说。

“她说她早就知道,就是没想到你磨了这么久。”她说完自己笑了,“她说下周六她来北京,把两边的老人凑到一块,吃顿饭,把事定下来。”

“嗯。”我说。

“她还说,”她看了我一眼,“要是你敢欺负我,她就把我领回家。”

“我不敢。”我说。

她笑了一下,又说:“你给你妈打了吗。”

“还没。”我说,“回去打。”

“现在就打。”她说,“当着我的面打。我也听听。”

我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拨了老家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我妈接了。

“妈。”我说。

“嗯。”我妈说,“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了没。”

“吃了。”我说。

“妈。”我说,“我把戒指,给人戴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是哪家的姑娘。”我妈问。

“林知意。”我说。

“林知意。”我妈念了一遍,“这名字,你念了五年了。”

“嗯。”我说。

“她应了吗。”我妈问。

“应了。”我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戒指是你爸给我的。我戴了半辈子。你爸走的那年,我摘下来,收好。后来你出远门,我把戒指给你,想着,你要是遇见想娶的人,就替我把这枚戒指传下去。”

她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爸那枚戒指,”我妈又说,“跟了我一辈子,没丢过,也没摘过。如今它戴在人家姑娘手上,你爸要是知道,该高兴。”

我没说话。

“她叫什么来着。”我妈问。

“林知意。”我说。

“知意。”我妈念了一遍,说,“好名字。下周六,我到北京来,见见她。”

“嗯。”我说,“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妈说,“我认得路。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就认路。”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站在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你爸爸,走得很早吧。”

“嗯。”我说,“我上小学那年走的。”

“那碗面,”她说,“明年,我陪你回去吃。”

“嗯。”我说,“她下周六也来。”

“我妈下周六也来。”她说。

我们俩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戒指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那下周六,”她说,“两边见个面。你怕不怕。”

“怕。”我说,“比求婚还怕。”

“那你回去练几句。”她说,“这回,练五遍。”

“练给谁听。”我说。

“练给我妈听。”她说,“她要是点了头,你才算过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都笑了。

夜里,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戒指硌着我的掌心,温的。

我想起她说的——它等了我这么多年。其实等它的,也是我。我等了五年,才敢把它从箱底拿出来,戴到一个人手上。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后半夜醒了一回,她还在睡,手还搭在我手心里,那枚戒指,还在原地硌着我。

我忽然想,往后几十年,它大概都要这么硌着我了。硌着硌着,就成了习惯。这个念头让我安心,我又睡了过去。

有些话,不用再攒了。以后,一天说一句,慢慢说。

下周六,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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