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婚礼(一)(1 / 1)

四月十八,周六。晴。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光,又细又亮。我躺着看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松出来——我查过的。四月十八,晴。

我坐起来,把床头那件新西装拿起来看了一遍。衣领上还挂着价签,昨天忘了撕。我撕下来,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扔,最后揣进了兜里。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领带是赵北川教的打法,我照着弄了两遍,还是有点歪。我懒得再弄,就这么出了门。今天这日子,我妈交代过,别皱眉头。我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有点僵,就算了。

路上我抱着那个报纸裹着的东西,坐在后座,一路没敢撒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结婚吧。”我说:“嗯。”司机说:“恭喜啊。”我说:“谢谢。”

场地是她挑的,不大,一面墙是落地窗。上午我第一个到,把一样东西放在最前头那张小桌上。那是我来的时候,用报纸裹着,一路抱过来的。

窗台上摆着花,是昨天她妈跟我一起挑的。她妈嫌我挑的素,自己又加了两束红的。椅子摆了两排,不多,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老罗来送音响,进门先看见那张桌子:“什么宝贝,还用报纸包着。”

“别动。”我说。

“看看都不行。”

“待会儿你再看。”

老罗笑:“行。留着,一会儿看。”

他把音响搬下来,蹲在地上接电源,试了试音,站起来拍了拍手:“场地小,这套够使了。你哥我亲手调的,错不了。”

“谢了。”我说。

“跟我客气什么。”他说,“今儿个你最大,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绕到屋角,把两个音箱摆正,嘴里还在念叨:“包得这么严实,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

赵北川到得晚,一身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他进门先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背了一个月。你听听。”

“不用听。”我说,“你站上去,想说什么说什么。”

“那不行。”他说,“我这辈子就干这一回司仪,得正式点。”

“行。”我说,“那你就正式点。”

他站在窗边,又低头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看完了,他把纸叠好,郑重地放进西装内袋,拍了拍胸口。

我妈和她妈都是提前来的,昨天就把这屋前前后后看过一遍。今天一早又跟过来,她妈进门,屋里就有了动静——说话快,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一会儿嫌花摆歪了,一会儿说椅子没对齐。我妈话少,在一旁把散开的喜糖一袋一袋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码完最后一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她就是这样,越是大日子,话越少。

熟客阿姨也来了,穿了件红衣裳,进门先找我:“人呢。新娘子呢。”

“化妆呢。”我说。

“你把她娶走了,我以后上哪儿买书去。”阿姨说着,自己先笑了,“算你小子有福气。”

我没接话,冲她笑了一下。

九点四十,屋里静下来,人人都往门口看。我站在落地窗边,手心有点出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快十点,她来了。

她今天化了淡妆。我见过她很多样子,这一样,我没见过。

头发盘起来了,是那天在婚纱店说好的样子。婚纱的裙摆被老板娘提着,老板娘跟在后头,一路小声提醒:“慢点,下台阶。”

她站在门口,先没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桌子上。

她走过去。脚步慢下来。她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去年秋天她来成都的时候,我拍的。一棵老槐树,叶子密密的,树底下摆着几把椅子。第一排中间那把,空着。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是干什么。结婚,你还带棵树。”

“成都带来的。”我说。

“你也不嫌沉。”

“不沉。”我说,“这棵树底下,我把歌都唱完了。”

她没接话。她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说:“第一排那把椅子,怎么空着。”

“那回你走了。”我说,“我给它留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照片:“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留了。”我说,“人在这儿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这棵树,我认得。那几天在成都,我们天天从它底下走。”

“嗯。”我说,“以后回去,还从它底下走。”

她没说话。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照片里那棵树的树干。老板娘站在她身后,把裙摆理好,没出声。

快到十点半,北川凑过来,低声说:“到我了。”他整了整领带,又问我,“正不正。”

“正。”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头。屋里安静下来。

他站定,先把手插进兜里,又抽出来。我头一回见他这么紧张。

他开口第一句,就忘了词。

屋里静了一瞬。他把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说:“算了,不念了。我就说两句。”

底下的人先是一愣,然后都笑了。她也笑了,站在门口,笑得弯了腰。

赵北川说:“别笑。我练了一个月,你们这一笑,全忘了。”

笑完了,他看着我:“暮哥,上来吧。”

我走到前面。

屋里静下来。她妈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替她把鬓角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她妈拉着她的手,把她送到门口那段路的一半,停住了。

她妈松开手,没再往前。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女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妈就在这儿看着。”

她点点头。她自己走完了剩下的路。

她妈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走远,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把手放下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回第一排。

我站在那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裙摆扫过地板,很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先笑了:“你可别哭。”

“没哭。”我说。

“眼睛都红了。”她说。

“那是太阳照的。”

她没戳穿我。她低下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起头:“你倒是说话呀。”

我看着她。她今天真好看。这句话我倒是说得出口,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一句。

我张了张嘴。这些年攒下的话,到这一刻,全堵在嗓子眼。

屋里很静。我妈坐在第一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妈手里攥着一张纸巾,一直没用。阿姨在抹眼睛。北川站在旁边,把地方让给我们。

安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轻声说:“不着急。我等你。”

我看着她,把练了无数遍的那句话,又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我还是没开口。

有些话,不是背不下来。

是太重了。重到一张嘴,就有点拿不稳。

她又说:“你说呀。这么多人等着呢。”

我想,有些话,一辈子只说这一回。

说完了,往后,就都是日子了。

我张了张嘴。

“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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