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百两先落袋(1 / 1)

曹五被押进县衙时,天刚蒙蒙亮。

石六守着囚车,一路没敢合眼。车轮刚过门槛,他先回头看了三遍,确定那左耳缺了一块的家伙还老老实实锁着,才长出一口气。

“活的,真给咱带回来了。”

韩彪把他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少说晦气话。先入牢,再喘气。”

岳沉锋没跟着他们闲扯。

曹五一进牢,他先让府城来的两个捕役重新验锁,又把废砖窑带回来的三口木箱封进库房。黑羽箭单独装进一只长匣,匣口贴了两道封条。

陆骁一直盯着那支箭。

箭杆上的“陆七”只有两个很浅的小字。

偏偏比一千两的红榜还扎眼。

韩彪从旁边伸过手,把匣盖扣上。

“别看了。”

“你以前知道我爹这个号?”

“知道。”

“谁还知道?”

韩彪没立刻答。

他把封条按紧,才低声道:“陆七不是街面上的叫法。你爹在快班排行第七,那时候衙门里的人叫,跟府城跑过押解的也有几个听过。后来他死了,旧册子一收,这号就没人提了。”

陆骁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外头的人不该知道。”

“所以才麻烦。”

韩彪抬眼看他。

“你爹当年查到哪,我不知道。你别因为一支箭就拿自己往三年前的坑里填。”

陆骁没接这句话。

院外一阵脚步。

户房的小吏抱着一只木盘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差役。

木盘上三锭大银平码得整整齐齐。

每锭一百两。

石六刚才还困得眼皮打架,一下精神了。

“三百两?”

小吏先把文书递给岳沉锋。

“曹五身份已经核过,府城红榜无误。岳大人签了认押,县尊让先从县库支,回头凭文书去府城核销。”

岳沉锋提笔落了名字。

木盘转到陆骁面前。

“点。”

陆骁真点。

一锭一锭拿起来掂过,再看底印。

石六在旁边嘴都快咧到耳根。

“班头,这回是不是该——”

“没你的三百两。”

“我没说我要三百。”

“那你想要多少?”

石六立刻伸出两根手指。

韩彪抬脚就踹。

“你小子锁个人也敢伸两根?”

石六赶紧缩成一根。

陆骁把银子收下,没急着分。

“这案子还没完。等军械线收口,该有的少不了。”

石六马上把手收回去。

“我就知道班头公道。”

“刚才两根手指的时候没听你说。”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岳沉锋把另一张薄薄的公文也推了过来。

不是赏银单。

上面盖着府城总捕房的朱印。

“从现在起,这案子由府城和青河联查。你仍是青河县班头,但本案的证人、证物和本县快班人手,你可以直接调。要看府城送下来的转押副册,也不用再一层层递话。”

石六先听懂了最后一句。

“班头,咱现在能看府城的卷了?”

“只能看这案子的。”

岳沉锋把话堵死。

陆骁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三天前,他进牢门还得看杜魁脸色。

现在府城总捕房把案子的一角直接交到了他手里。

这东西比口头一句“干得不错”值钱得多。

笑声还没落,陆骁胸口忽然一热。

昨夜曹五划开的伤口一直只是隐隐疼,刚才抬银锭时用了点力,布条下面立刻渗出一小片血。

韩彪脸黑了。

“你是嫌命比银子轻?”

陆骁低头看了看。

“裂了一点。”

岳沉锋从箱边转过来。

“去看伤。”

“库房还没——”

“库房有我。”

“曹五——”

“牢里有两层锁。”

岳沉锋把一块封牌扔给他。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别死在三百两后面。”

石六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看那三锭银子。

“班头,要不我替你看着?”

韩彪在他后脑拍了一巴掌。

“你先学会看住自己的手。”

回春堂刚开门。

药童正往门外挂幡,就看见陆骁带着一身血气进来,转身往里喊。

“宁姑娘!县衙又送人来了!”

里面有人回得很快。

“活的死的?”

陆骁脚步顿了一下。

“活的。”

一道窄袖青衣从药柜后绕出来。

宁知微二十四岁,头发简单挽着,袖口扎得很紧。她先看陆骁脸,再看胸前那片新渗出的血。

“活得不太仔细。”

“缝一下。”

“先坐。”

她拿剪子过来,直接剪开伤口附近已经黏住的衣料。

陆骁往后躲了半寸。

宁知微抬眼。

“怕我?”

“怕你把好衣服剪没了。”

“那你可以穿着,让它烂进肉里。”

剪子又下去一截。

陆骁干脆不说了。

衣襟解开后,胸口那道刀伤露出来。口子不深,但昨夜折腾了一场,边缘已经重新裂开。

宁知微用清酒洗了一遍。

陆骁肩背一下绷紧。

“疼?”

“你可以轻点。”

“可以。”

她手上完全没轻。

针穿过去的时候,陆骁额角都跳了一下。

宁知微低着头,像没看见。

“县衙的班头,原来也知道疼。”

“班头的肉也是肉。”

“这句比你刚才聪明。”

她离得近,身上淡淡一股晒干药草的味道。陆骁低头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还有捏针时很稳的手。

宁知微忽然停了。

“昨晚伤你的人,刀平时放哪?”

“怎么?”

“这伤里有股味。”

她拿沾过伤口的棉布闻了一下,又扔进铜盆。

“松脂混桐油。军里保养弩机和铁件常用这种东西,普通人也用,但没这么重。”

陆骁眼神一动。

“你确定?”

“我只确定我闻过。”

宁知微重新落针。

“前年北边驻营送过几箱生锈的弩件来县里除锈,我舅父拿错一罐油,把半间药房熏了三天。我记得。”

“曹五的刀上有这个味。”

“那是你的事。”

她把最后一针收紧。

“我的事是告诉你,伤口里确实沾了。”

陆骁低头看着已经缝好的伤。

曹五不是临时被叫到废砖窑接货。

他的刀长期碰过那批军械用的油。

这人比他说的“送车”深得多。

“多少钱?”

宁知微伸出手。

陆骁摸出一小块碎银。

她没接。

“药、线、清创,一共七钱。”

陆骁看她。

“你知道我刚拿了三百两?”

“知道。”

“所以涨价?”

“所以不怕你赖账。”

陆骁又补了一块。

宁知微收得干脆。

“七天别动刀,三天别用大力。”

“做不到。”

“那下次缝,一两四钱。”

“翻倍?”

“你能把命折腾两遍,我为什么不能收两遍?”

陆骁刚系好衣服,门外已经有人一路跑进来。

是石六。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

“班头,岳大人让你回去。”

宁知微皱起眉。

“他刚缝完。”

石六摊手。

“我也不想。库房那边点东西,点出事了。”

陆骁站起来。

“少了什么?”

“不是少箱子。”

石六压低声音。

“箱子里的弩机,本来该有三套完整机括。”

“现在呢?”

“只有两套。”

陆骁扣腰刀的手停住。

石六接着道:

“第三套绑绳还在,压痕也在。”

“东西被人提前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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