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少的不是弩,是号牌(1 / 1)

府城总捕房的协办札,第一次压在青河县库房门上。

守库的小吏看了两遍,又抬头看陆骁。

“陆班头,这里有府城转运副册。以前要查,得县尊签押,再等府城回文。”

陆骁把札子往前推了一寸。

“现在呢?”

小吏把钥匙摸出来。

“现在开。”

门锁一响,石六在后面咧了咧嘴。

他没插话。

韩彪更没笑,只慢慢道:“牌子好用是一回事。进去以后别光盯你想找的那一页。旧库的账,最怕有人替你把答案摆得太整齐。”

陆骁应了一声。

库房里灰大。

三排木架全是旧册。

岳沉锋已经让人把废砖窑三口木箱的清点单、杜寒山靴底搜出的半张转押底联送来。

陆骁先把第三套机括那一栏圈出来。

三箱军械,本应有三套机括。

实物只有两套。

这一点他们早知道。

可把府城转运副册翻出来以后,问题变了。

石六指着一行小字。

“班头,这里写第三套‘损毁’?”

“后面还有。”

韩彪把册页压平。

损毁之后还有四个字。

验牌缴回。

陆骁抬头。

“验牌是什么?”

守库小吏赶紧从旁边木箱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铜牌。

铜牌上有州军器库号、验收号,背后还有两个小孔。

“军械整批出库,箱里要配验牌。下一处库房验货,看号、看牌、看封签。东西坏了,牌也得缴回,免得有人拿旧牌套别的货。”

石六终于听明白。

“就是说,一块真牌挂上去,假的也能先装成真的?”

岳沉锋站在架子另一侧,只说了一句。

“至少能过第一道查验。”

陆骁把废砖窑清点单重新拿起来。

第三套机括没了。

对应验牌也没在查获物里。

副册却写着三年前就已经“缴回”。

“查验牌缴回簿。”

守库小吏脸色微变。

“那簿子太旧,未必还——”

“找。”

陆骁没有提高声音。

协办札就在桌上。

小吏没再推。

几个人分开翻架。

一刻钟后,韩彪先找到三年前那一册。

封皮发潮,边角烂了一块。

他没马上递陆骁。

“你先看线。”

陆骁顺着装订绳看过去。

中间少一页。

不是自然掉的。

纸根还留在绳里,断口很新。

石六骂了一声。

“刚撕的?”

没人回答。

隔着一面木板,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沙。

像纸贴着衣服往里塞。

陆骁耳朵动了动。

听风辨位到手以后,他还没刻意拿它找过人。

现在库里太静。

那一下纸响格外清楚。

接着是火折子外壳被拇指推开的轻响。

陆骁没喊。

只朝岳沉锋抬了下手。

岳沉锋一步堵住正门。

韩彪没追声音,反而先绕到木板另一端。

“藏东西的人最怕前门。想跑,多半找后窗。”

他话还没说完,隔间里果然响起一声木凳倒地。

石六这回跑得最快。

“后边我熟!”

他从窄道钻过去,刚好和一个抱着旧册的小吏撞个正着。

那人转身要翻窗。

石六一把抱住腰。

“你先下来!我一个月才几个钱,你别让我摔!”

两个人滚进灰里。

陆骁赶到时,那小吏手里的火折子已经掉了。

半张撕下来的旧纸塞在怀里。

韩彪捡起来,吹掉灰。

“没烧成。”

那人脸白得像墙。

“陆班头,我没通玄翎!我真没通!”

陆骁蹲下。

“谁问你玄翎了?”

小吏一下闭嘴。

“为什么撕?”

“我……”

“想清楚再说。”

岳沉锋站在后面,没有催。

那人撑了没多久,肩膀就垮了。

“三年前这块验牌入库的时候,数不对。”

“谁送的?”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只是抄簿的。”

“谁让你写缴回?”

“老掌库。”

“人呢?”

“前年病死了。”

陆骁指了指半张纸。

“那今天为什么撕?”

小吏额头全是汗。

“我听见你们查这块牌……我怕。”

“怕什么?”

“三年前也有人来查过。”

陆骁的手停在膝上。

韩彪也没出声。

小吏咽了口唾沫。

“那人把这一本翻了两遍,还让我重新抄过验牌号。”

“叫什么?”

“我不知道全名。”

“快班的人都叫他……”

小吏抬头看陆骁腰间那把旧刀。

“陆七。”

库房里安静下来。

陆骁把那半张纸拿过来。

纸上只有两行。

一行是验牌号。

另一行是三年前的缴回日期。

正好在陆成山死前四天。

“还有没有别的?”

小吏犹豫。

陆骁没催,只把协办札重新放到他面前。

“你今天自己撕旧簿,已经不是‘怕’一句能带过去的。”

“现在把三年前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我还能在文书上写你主动补证。”

“等我自己搜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小吏嘴唇发干。

最后还是从自己桌脚底下抠出一块薄木板。

木板背面压着三张发黑的纸。

不是账。

是铜牌拓印。

当年为了核验牌号,抄簿的小吏会在铜牌上覆纸,用炭条拓一次纹。

前两张和库里现存的两块验牌完全对得上。

第三张上的号,正是“已缴回”的那块。

可右下角多了一道很浅的缺口。

陆骁立刻把废砖窑木箱上的旧封铁拿来比。

缺口位置竟然一样。

石六吸了口气。

“牌没回库。”

“它后来还跟着货走过。”

岳沉锋把三张拓印收进证物夹。

“这就够报了。”

周怀安还没来,库房门外已经有两个原本不肯开旧架的小吏主动把另一排封箱搬了出来。

没人再问陆骁有没有资格查。

那张协办札第一次不只是让门锁打开。

也让旧库里原本没人肯碰的东西,自己摆到了他面前。

陆骁折起纸。

“这块牌后来去哪了?”

小吏摇头。

“没进过库。”

“我当年就没见过实物。”

岳沉锋终于开口。

“报府城。”

周怀安刚进库门,正好听见这句。

他没有马上答应。

先让人把刚才撕簿的小吏带到门外,又把库房两把钥匙全收上来。

“今天查过这排架子的,一个都先别走。”

守库的人脸色都变了。

周怀安却没发火。

“不是说你们都有罪。”

“是这块牌三年前没进库,今天旧簿又差点烧了。谁碰过、谁值过夜、谁抄过号,今晚给我列清。”

岳沉锋随手把三张拓印封进纸袋,在封口压上府城总捕房的小印。

“原簿留青河。”

“拓印和撕页我带一份副本。”

“库房今夜换锁。”

两边各留证据,谁也不能再靠一句‘东西丢了’把线抹掉。

守库小吏当场把旧钥匙串交了出来。

这一次,协办札给的不是面子,是能落到手里的权。

先看了看被按住的小吏,又看那张旧纸。

“真往上报,查的就不是一套军弩。”

“我知道。”岳沉锋道。

周怀安转向陆骁。

“你呢?”

陆骁把协办札收进怀里。

“我爹三年前已经查到这里。”

“现在这块牌又跟军弩一起出来。”

“这不是我想不想查。”

他把那串验牌号念了一遍。

“是有人三年前就没把它交回来。”

“现在还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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