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虎口夺根(1 / 1)

七月十五,入夜。

渊底的黑影,从黄昏起,就没再安静过。

它像一头被饿了几个月的兽,闻到了七月十五的气息,在深处一圈一圈地挣动,黑气顺着渊壁,一道一道地往上爬。

玄汐脸色发白:“它要出来了。”

“还差一步。”沈七盘坐在渊边,掌心托着含元珠,“它出来,得有人引。教主不来,它出不了。”

他话音才落,渊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地底滚过的颤鸣。

玄汐霍然抬头:“是血祭的动静,有人开坛了!”

沈七的目光,猛地一凝。

来了。血莲教教主,七月十五,都赶在这一夜到齐了。

他没有慌,反而把含元珠往心口一按,低声道:“玄汐,帮我护住渊口。这一夜要么它出渊,要么我收根,只能活一个。”

玄汐深吸一口气,素手掐诀,一层水幕,罩住渊口:“去吧。我守了几十年的渊,今儿,陪你赌这最后一回。”

话音刚落,渊外那道血祭的气息,骤然暴涨。

紧接着,封渊之地的上空,裂开一道血色的缝。一道身影,踏着漫天血光,从缝中一步跨出——血莲教教主。

他比几个月前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亮得像烧着两簇野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渊边的沈七,忽然,笑了:“沈七。又是你。”

“是我。”沈七仰头看他,脊背笔直,“教主大人,伤养好了?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这一株根?”

“你果然知道了。”教主眼底,笑意更盛,“本座找了它几十年。当年旧主守着它不放,本座便从水宫叛出来,炼了噬气邪功,一点一点引它出来。本座等这一夜,等了几十年。你凭什么拦在本座前头?”

他说着,一抬手。

漫天血光,凝成一道血色长虹,直直地灌向渊底。

黑影被那道血光一引,轰然挣动起来,黑气冲天而起。

它要出渊了。

沈七瞳孔骤缩。

就在黑影挣破渊口的那一瞬,他忽然抬手,把含元珠,整个儿往渊心一送。

“喂它。”他厉声道,“用我这一家的香火,喂它!”

含元珠青光暴涨。

珠壁上的愿力光点,尽数亮起——李清竹的、苏若雪和血手姜的,还有平安、铁蛋的,那一屋子的血脉香火,凝成一道温热的洪流,直直地灌进那道正欲破渊而出的黑影深处。

黑影撞上那股香火愿力,猛地一僵。

它饿了几十年,尝惯了血池里那种混杂怨气的邪火。

可此刻灌进它体内的,是一屋子人真心真意养出来的、纯正滚烫的香火,它像是头一回尝到了“活着”的味道。

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竟在这一瞬,顿住了。

“你干什么!”教主脸色骤变,“你敢抢本座的根!”

他血光大盛,一掌拍向沈七。

可渊底那株长生根,在吞下那一股纯正香火的刹那,已经认了那味道,它猛地从黑影深处挣出,化作一道青光,直直地缠向那颗含元珠。

“收!”沈七厉喝。

含元珠青光一敛。

那道长生根,竟被他整个儿收进了珠子里。

【血脉香火之根,愿力喂熟,收入含元珠!】

【效果:长生根入珠,与续命青藤共鸣,血脉资粮大增!】

根一入珠,渊底那片黑影,失了主体,便像抽了脊梁的蛇,轰然崩散。

那一股攒了几十年的戾气,四散奔逃,却嗅到了教主身上那股血祭的邪火味,那是它最熟悉的怨气来源。

黑影戾气,竟在半空猛地一折,直直地扑向教主!

教主脸色一变,血袍一卷,将那股戾气拍散,却仍被溅上了几缕,闷哼一声,退后半步。

玄汐立在渊边,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以淬髓境之身,从血莲教教主手里虎口夺根的他,眼底的震动,久久没有散去。

她守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这道渊,能这样被破:不是靠镇,是靠一屋子人的香火。

她忽然明白,旧主那句“持珠者当携家而至”,原来不是叮嘱,是一句早就写好的、只有揣着一整个家的人,才看得懂的破局之法。

教主望着那片彻底空了的渊,又望着沈七掌心那颗温温的珠子,脸色冷到了底:“你……把本座的根,收走了。”

“是。”沈七握着珠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这一家的香火喂熟的根,从今往后,就是我家里头的根了。

教主大人你布了几十年的这一局,到头来,是替我沈七做了嫁衣。”

教主怒极反笑:“好,好个沈七。你以为收了根,就赢了?本座养了几十年的凶物,如今进了你的珠子,认了你家的血,可它也吃你家的血。

你这一家子的香火,够它吃几天?”

沈七握着珠子,心头猛地一沉。

可就在这时,他掌心的珠子,却微微地烫了一下。

那株长生根,在珠内,非但没有反噬,反倒顺着愿力光点,缓缓地缠向了那棵续命青藤,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轻轻握了握手。

青藤枝叶间,那枚元命果,竟也随之轻轻一颤。

珠内,长生根与续命青藤的根须,缓缓交缠在一处,像是两条同源的老树,终于认出了彼此。

青藤的叶,肉眼可见地绿了一分;那枚青涩的元命果,也像,圆润了些。

沈七能感觉到,一股温厚的、像是把一整个家的烟火气都攒起来的力量,正顺着青藤的根,缓缓流进他四肢百骸,那不是凭空涨的境界,是一整个家,替他垫起来的根基。

沈七怔住了。

教主也怔住了。

他望着那颗珠子,望着珠内那株根与青藤相缠的景象,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不可置信的震动:“这……怎么会……”

“教主,”沈七抬起头,笑了,“你炼了几十年,是想把它炼成噬人的凶物。可你从头到尾,都忘了一件事。”

“这株根,姓水,不姓邪。

它认的,是血脉香火,是有人疼、有人念,有人守着过日子的家。

你那样炼它,它当然只认怨气。可我这样喂它,它认的,是我这一家子的香火。”

教主脸色铁青。

沈七握着那颗温温的珠子,迎着漫天未散的血光,一字一句:“七月十五,这一局,是我赢了。”

他低头,看着珠壁里那一家人的愿力光点,看着那株认了家的长生根,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这一辈子,从马槽里爬出来,图的从来不是什么长生不老。

可如今,他抢下了教主盯了几十年的长生根,不为别的,就为让这一家子,从此往后,再不用在刀口上、在凶物嘴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他话音落下,掌心的珠子,忽然腾起一片青光,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渊底空了。

教主立在空渊之畔,望着那道青光里消失的身影,半晌,才缓缓,勾起一个森冷的笑:“沈七……你抢得走本座的根,抢不走本座的命。这株根,本座盯了几十年,它在谁手里,本座就在谁身后,跟着一辈子。”

青光散去,封渊之地,重归死寂。

只有那片空渊深处,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认了家的香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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