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雇佣来的马车在荒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成了这死寂夜里唯一的噪音。
“这车夫真是个奸商,”苏寂侧躺在车厢角落,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却极其精准地按住了随时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干草,“去城西才十里路,他收我三文钱车资,这溢价简直比全真教的丘处机还要黑。”
楚清漪坐在他对面,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绣着暗纹的布包,里面装着那张关键的令牌。她并未理会苏寂的抱怨,只是微微皱眉,目光警惕地掠过车厢外漆黑的荒野。
“车夫只是负责把你送到山脚,还要防着路边的野狗和可能存在的劫匪。”楚清漪的声音清冷,像山涧里敲击的冰棱,“而且,天已经快亮了。”
“天亮了更好,”苏寂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烧饼,咔嚓咬了一口,“天亮了,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才敢出来活动,我们正好守株待兔,顺便给他们一点‘工伤赔偿’。”
随着晨曦微露,荒野的轮廓逐渐在雾气中显露出来。车夫果然如苏寂所言,将两人扔在山脚下便扬长而去,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苏寂跳下车,嫌弃地拍了拍长袍上的尘土,将那个沉重的背篓甩到肩上,背篓里装着几件换洗的布衣、备用干粮,以及他刚才顺手从马车后座“征用”的几瓶劣质酒。
“走吧,去寻找我们要的‘风水宝地’。”苏寂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哈欠,推了推楚清漪的肩膀。
楚清漪无奈地叹了口气,提着裙摆跟了上去。两人深入荒山,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杂草几乎没过了脚踝。四周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凄厉鸣叫,更衬得这天地间荒凉萧瑟。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苏寂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清漪,脸上露出了那种找到了宝藏般的诡异笑容。
“就在前面。”
顺着他的手指,楚清漪看到半山腰的一处断崖旁,竟真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凉亭。凉亭的木柱早已腐朽断裂,屋顶的瓦片所剩无几,周围杂草疯长,几株歪脖子树在风中狂乱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来把人砸死。
“这是……破凉亭?”楚清漪有些疑惑。这种荒郊野岭的破败建筑,通常意味着野兽巢穴或是杀人越货的冷血场所,绝非安身立命之所。
“你看它多孤独,多凄凉,多像我们。”苏寂兴致勃勃地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根已经发黑的木柱,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两人连连咳嗽,“这里没有路,没人会来,就连鸟都不愿意停在上面。风水极佳,绝对的风水宝地。我说它极佳,是指它安全系数高到爆表,而不是指它看起来美观。”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绕着凉亭走了两圈,目光如炬,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
“东南角有块大石头,可以挡住大半的风;西北角的枯树虽然看着吓人,但那是最好的天然警报器——只要有人靠近,树枝一晃,动静就大了。”苏寂指指点点,一脸“大师”风范,“就这儿了。”
楚清漪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忧虑稍稍散去几分。她虽然不懂什么风水,但总觉得跟着这个男人,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逢凶化吉。
“走吧,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脏东西,比如蛇或者虫子。”苏寂举起手中的普通铁剑,剑尖微颤,指向凉亭入口。
两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凉亭。亭内积满了厚厚的落叶和鸟粪,散发着一股霉味。苏寂动作轻缓,每走一步都先试探虚实,铁剑在空中划出几个防御性的剑花,显然是在防备草丛里突然窜出的毒虫。
“干净得很。”苏寂退到亭中空地上,扔下背篓,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在这一带行走江湖时积累的轻功并非摆设,即便是在这种荒山野岭,也保持着绝对的警惕。
确认安全后,苏寂开始动手清理。他虽然平时懒散,但动手能力极强。他从背篓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剪刀,剪去盘踞在柱子上的藤蔓,又捡来一些坚硬的枯枝,将地上的落叶和垃圾扫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楚清漪也不闲着,她从袖中取出针线包,开始修补苏寂刚才被树枝划破的袖口,顺便也将自己裙摆上的磨损处简单缝补了一下。两人的动作配合默契,在破败的凉亭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馨感。
“把令牌拿出来看看。”苏寂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盘腿坐在一张还算平整的石凳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既然是逍遥派的,说不定这破亭子里还留着点老前辈的气息,或者至少,能防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刺客。”
楚清漪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借着清晨的阳光,放在掌心端详。令牌材质古旧,上面刻着的“灵鹫”二字已有些模糊,底部似乎还刻着一行极小的篆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真的……只是个遗物吗?”楚清漪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她能感觉到,这令牌上附着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流,像是某种绵长的剑意。
“大概是吧。”苏寂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草绳,“就像我大概只是个路人甲一样。”
就在这时,亭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草丛被什么东西快速划过。
苏寂眼神骤冷,手中的草绳瞬间绷紧,原本懒散的姿态在刹那间变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他猛地抬头看向亭外,手中的铁剑“锵”的一声出鞘,剑尖直指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谁?”楚清漪受其影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别紧张,是我编的机关。”苏寂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一根藏在袖中的细麻绳无声无息地射向亭外。那是他刚才利用草绳编织的一处极小的绊线陷阱,专门用来吓唬蚊虫或是试探来人。
麻绳精准地击中了草丛深处的一块石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草丛里窜出一只受惊的野兔,夹着尾巴仓皇逃窜,消失在山林深处。
苏寂长舒一口气,收起铁剑,重新瘫软在石凳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吓我一跳,原来是只兔妖。”他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要是被它咬一口,我就得去请楚神医,又要花一大笔诊金,这可超预算了。”
楚清漪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又故意夸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令牌。她坐在他对面,整理着手中的针线,语气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血影教的杀手虽然不在附近,但这片山也不算太平。”楚清漪将缝补好的布料递给苏寂,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气,我感觉到……并不只是来自野兔。”
苏寂接过布料,并没有立刻穿上,而是随手扯下一角,开始编织新的机关。他低着头,手指翻飞如蝶,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
“他们现在忙着在城里抓那个倒霉的书生,把全城翻个底朝天呢。再说了,就算真有人追上来,凭我们现在的底子,也不至于跑不掉。”苏寂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而且,我刚才感应了一下,这里的地气……嗯,怎么说呢,比较‘封口’,适合藏人。”
“你的‘感应’到底是什么?”楚清漪忍不住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苏寂嘿嘿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背篓里掏出一袋干粮,那是两人一路上的口粮。他挑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递给楚清漪,自己
“嘎嘣”一声脆响,苏寂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干粮,仿佛那不是风干的野兽腿肉,而是珍馐美味。他一边费力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这干粮硬得跟石头似的,那马车夫简直是黑店里的收钱机器,一脚油门踩下去,感觉这马都要吐血了,价格还漫天要价。下次我就不该雇那辆破马车,该直接御剑飞过来,省得受这窝囊气。”
楚清漪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座杂草丛生的废弃山神庙,又看看一脸享受的苏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马车早跑了,你少在车上抱怨车夫了。再说了,要不是你非要说要在这里落脚,我们现在怕是早就被血影教的人堵在半路上了。”
苏寂咽下口中的食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庙门前。只见这庙宇破败不堪,墙壁斑驳,门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蛛网密布,显然已经荒废多年。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但他却毫无嫌弃之色,反而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风。
“破庙有什么不好?”苏寂走进大殿,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泥塑神像,“你看这周围,四面环山,乱石林立,杂草更是长得比人高。往远处看,连只鸟都飞不过去,更别说人。这种风水,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看似普通的草绳,手指灵活地穿梭,眨眼间便在门框和窗边布置了几道看似松垮的绊马索。这些机关虽然简陋,却利用了力学原理,若是有人推门,那草绳一拉,轻则迷眼,重则吊起一大块积灰的房梁。
“行了,别动,动一下我就把你扔出去。”苏寂拍了拍手,走到角落里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盘腿坐下。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吹得破庙里的残破门窗哗哗作响。楚清漪警惕地握紧了剑柄,目光死死盯着庙外的黑暗,眉头紧锁:“苏寂,血影教的功夫阴毒,以他们的手段,就算甩掉了尾巴,恐怕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半夜有人摸进来……”
苏寂却闭着眼,仿佛完全听不到她的担忧,或是故意装作没听见。他只是将身体微微后仰,背靠着残破的供桌,双手枕在脑后,那副懒散的样子简直像个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的老大爷。
“等着吃晚饭就行了。”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这山风里……好像有只野兔正在往这边跑呢。”
楚清漪皱眉刚想反驳,却见一道黑影突然从草丛中窜起,直直朝庙门扑来,被苏寂布置的机关一绊,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没等它爬起来,苏寂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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