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只烤鸡进肚,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终于驱散了刚才的几分寒意。
楚清漪单手支颐,目光落在苏寂那双沾了些许泥点的布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人身上有股奇异的混搭感——明明身手了得,穿得却像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乞丐,还是那种没钱买新衣服的。
“走了。”苏寂打了个饱嗝,顺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名贵瓷器,“再不趁着天黑翻过这道山梁,露水下来,咱们俩就得睡在湿泥里喂蚊子了。”
“这可是我走过的路,知道哪里方便。”楚清漪言简意赅,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古庙。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腐叶的气息。远处山峦如墨,近处野草凄凄,这片天地正以一种野蛮而沉默的姿态,等待着新的野兽登场。
一路无话,只有草丛中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楚清漪虽然恢复了些力气,但步态依旧有些虚浮,显然伤势未愈。苏寂走在前面,看似漫不经心地踢开路边的石头,实则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始终保持在能听声辨位的距离。
天色渐暗,前方的土路尽头出现了一盏昏黄的灯笼。
那是一座镇子,名叫“落云镇”。名字起得文雅,实际上却是这乱世中一处典型的“法外之地”。商旅穿行,鱼龙混杂,尤其是这种通往北方的咽喉要道,更是藏污纳垢的绝佳场所。
苏寂领着楚清漪走进镇子时,路灯刚挂起来。
镇上的格局很有意思,正街两侧是挂满酒旗的商铺,杂货铺门口堆满了布匹与山货,而那些看起来最体面的大酒楼,往往门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叫花子。
“这镇子的规矩懂吗?”苏寂一边走一边回头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楚清漪听见。
“不知。”
“懂个屁。”苏寂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吐槽道,“这里的规矩就三条:第一,酒要喝贵价酒,菜要吃死贵菜;第二,叫花子是酒楼的吉祥物,别得罪;第三,少管闲事,多看屁股。”
楚清漪挑了挑眉,目光扫过路边那个缩在墙角、浑身散发着馊味的瘦弱叫花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两人走进了一家名为“聚贤庄”的酒楼。这名字起得大气,充满了正道门派的既视感,可惜招牌上的漆早就掉了一半,露出的木头色泽暗沉,透着一股子陈腐气。
掌柜的胖脸上堆着笑,迎了上来:“客官,里边请!两位可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苏寂随手指了个角落里的空位,一屁股坐下,那姿态与其说是贵客,倒不如说是这酒楼老板的祖宗,“上酒,要你们这儿最贵的;上菜,要分量足的。要是有什么难吃的,直接给老子扔出去。”
掌柜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赔笑道:“是是是,最贵的陈年女儿红,还有本镇的招牌菜……”
“记住了,我不爱吃葱。”苏寂头也不抬,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还有,别给我们上生虫的米。”
就在这时,二楼的一个包厢里传来一阵“砰砰砰”的砸门声,紧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推搡和骂骂咧咧。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老子是北丐帮分舵主!鲁三通!”
随着这声浑厚却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怒吼,一个身穿破烂灰袍、头戴破毡帽、手里提着一个缺了口的酒坛子的“醉汉”,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包厢。
这人满脸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走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就朝楼下冲来。好在他还算机灵,眼看要撞到苏寂的桌案,猛地收住脚,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周围食客惊呼连连,纷纷避开。掌柜的吓得脸都绿了,连忙跑过来搀扶:“鲁舵主!鲁舵主!您怎么喝成这样啊?快,快去后院歇着!”
鲁三通却浑然不觉掌柜的谄媚,挣扎着爬起来,那双醉眼朦胧的眸子在半空中乱飘,最后死死定格在了苏寂身上。
那眼神中带着审视,带着警惕,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就像是一条嗅觉灵敏的野狗,闻到了生肉的味道。
苏寂盯着鲁三通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哎哟,这不是鲁大爷吗?”
这一声招呼喊得极为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鲁三通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苏寂大喊:“你这小兔崽子!居然认得我?莫非……莫非你是血影教的余孽?!”
周围食客听到“血影教”三个字,顿时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四起。
楚清漪静静地看着苏寂,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清冷。
苏寂却一点都不慌,反而从桌上抓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鲁大爷,您这话说得不对。我是人,不是什么教派的余孽。倒是您,堂堂北丐帮分舵主,怎么混得跟个讨饭的似的?”
“放肆!”鲁三通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直了身子,“我鲁三通虽然落魄,但也是名门正派的后起之秀!你这狂徒,竟敢羞辱本舵主!”
他这一拍桌子,气势倒是不弱,震得桌上的碗筷乱颤。
苏寂瞥了一眼桌上那盘被他嫌弃的“贵价菜”,又看了看鲁三通那张喝红的脸,叹了口气:“我说鲁大爷,你这正道人士架子挺大啊。吃饭不给钱,还要打砸抢掠?我看咱们正道二八佳人,难道都是你这样的?”
“啪!”
鲁三通一巴掌拍在苏寂的桌面上,震得那盘菜里的油花溅了出来:“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这是在盘查!你在这种地方晃悠,不正是那群邪魔外道寻找的目标吗?血影教追杀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鲁三通那双醉眼突然眯了起来,透出一股阴毒的光芒:“小子,把那两个女的交出来,本舵主念在你年幼无知,或许还能饶你一命,给你留个全尸。”
楚清漪此时才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阁下好大的口气。我看你这顺毛驴得好好收拾收拾。”
“哟呵,小娘皮嘴倒是挺硬。”鲁三通哈哈大笑,伸手就要往楚清漪的方向抓去,“既然男人不听话,那就先欺负
面对那只堪堪摸到楚清漪衣袖的大手,苏寂不仅没躲,反倒嗤笑一声,抬手用筷子轻轻在鲁三通手背上弹了一下,力道巧得刚好让那只手瞬间酸麻,软软地垂了下去。
“鲁舵主,这酒虽烈,您这脾气也未免太急了些。我这刚尝了一口那‘清蒸水鱼’,鱼腥味没除干净,您怎么先把自己腌入味儿了?所谓的正道,莫非就是这就着一盘烂菜叶,喝这缸馊水,还得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
鲁三通只觉手腕一麻,原本抓向楚清漪的姿势瞬间变得滑稽可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他脸色涨红,指着苏寂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信不信本舵主……”
“啪!啪!啪!”
三声脆响连成一线。还没等鲁三通把狠话说完,苏寂手中的筷子已经如鬼魅般点出,精准且快速地敲在了鲁三通肩膀、手肘与膝盖几处大穴上。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鲁三通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像个断了线的破布娃娃,从椅子上瘫软下去,瘫在地上抽搐着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苏寂神色依旧懒散,甚至还顺手抄起桌上的残羹冷炙往嘴里一塞,仿佛刚才碎的不是人骨头,而是一块硬木。
“鲁舵主,刚才你说我们是丧家之犬,这话我可不认。”苏寂剔了剔牙,慢悠悠地走到瘫在地上的鲁三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刀,“真正的丧家之犬,那是悲哀,是绝望,是被人打得不敢吭声躲在草垛里发抖。你看你,倒是痛快,张牙舞爪,把自己当条看门狗,谁敢进门都得先问问你家主人答不答应。”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森寒:“想动我女人?可以啊。不过得按规矩来。咱们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这规矩可比你们那帮伪君子讲理。”
他说着,目光扫过鲁三通身后那一众面面相觑、吓得魂飞魄散的北丐帮徒众,冷哼一声:“刚才听你们舵主说要替天行道,我看这天道怕是被你们这群饿狗给吃了。既然是饿狗,那就别守在屋檐下吃香的喝辣的,去泥坑里找骨头吧。”
话音未落,苏寂单手一拂,一股柔劲排山倒海而出,直奔鲁三通胸口而去。
“走!”
鲁三通连滚带爬,甚至连带着他身后那十几个同伙,直接被一股巨力掀翻出客栈大门,连人带马(若是骑马则将马也一并踢飞)踹进了门外正在落下的瓢泼大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这群“名门正派”的衣衫,他们在泥水中瑟瑟发抖,原本“名门正派”的架子瞬间崩塌,显得狼狈不堪,宛如一条条落汤狗。
苏寂站在客栈门槛内,看着雨中这群人,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楚清漪,故作苦恼地拍了拍身上的水渍,笑道:“清漪,你看,这雨下得急,把我的‘正道’朋友都淋湿了。你说,我是该进去给他们递把伞呢,还是就在这儿欣赏一下这‘落汤鸡’的风景?”
楚清漪听着他那番半真半假的抱怨,看着门外狼狈的鲁三通,终是没忍住,眼角微微抽搐,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苏寂,你这装逼的手段,当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那必须的。”苏寂得意一笑,转身大步走进客栈,“赶紧吃完,这雨下得,人渣都出来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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