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似乎从未有过停歇的打算,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道厚重的白帘,将这荒山野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惨淡之中。
苏寂嘴里叼着一根早已湿透的狗尾巴草,单手拽着楚清漪的手腕,在泥泞不堪的山道上狂奔。他的脚步看似散漫,实则极快,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那些长满青苔的滑石与深不见底的泥坑。那双穿在脚上的锦靴确实名贵,此刻却早已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本的墨蓝色,甚至还沾上了几缕金兵的毛发。
“我说楚姑娘,”苏寂一边跑一边侧过头,那双死鱼眼半睁半闭,语气里满是能气死人的慵懒与嫌弃,“咱们能不能换个交通方式?比如御剑飞行?或者直接用那什么凌波微步一步踏出几百里?这雨下得,简直是在给本公子的新鞋做防腐处理。”
楚清漪被他拽得有些踉跄,但她的反应极快,立刻调整步伐跟上他的节奏。她低头看了一眼苏寂那只紧紧扣住自己手腕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她的手腕脱臼,又能确保她在泥泞中奔跑时不至于摔倒。想到方才那道化为黑水的诡异法术,她的心跳依旧有些快,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个懒散男子深深的困惑与警惕。
“此地地形复杂,且四周灵气紊乱,御气飞行极易暴露行踪。”楚清漪的声音清冷如碎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理智,“而且……你的鞋确实该洗洗了。”
“洗洗洗,就知道洗!”苏寂翻了个白眼,脚下一个急转弯,拉着楚清漪闪过一截横在路中的枯树干,溅起一丈高的泥点子,“本公子是惜命的人,不是这泥潭里的王八!再说了,这种天气出来踩泥,是老天爷对我的不公,能怪我吗?”
话虽这么说,他的身形却越发轻灵。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步伐,在实战中却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地,而是云端。这就是《凌波微步》的精髓,步步生莲,变幻莫测。
两人足足跑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双腿微微发酸,身后的雨幕中再无动静,苏寂才稍微放缓了速度。他耸了耸肩,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发间,一脸“我真不想动”的表情。
“前面有座破庙,先去避避雨吧。”苏寂指了指前方一片黑魆魆的阴影,“听这雨声,今晚是不打算停了。”
那是一座残破不堪的土地庙,山门几乎都要掉光了,只剩下一半的门板挂在hinges上,随风晃荡。庙内蛛网密布,正中央的神像早已断了一半脑袋,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看着渗人。
苏寂也不嫌弃,一脚踏进门槛,随手将楚清漪推进去,然后径直走到神像后的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一屁股坐在蒲团上。
“我就不客气了,这破地方除了我没人住。”他脱下那双被泥巴糊满的靴子,光着脚踩在稍微干爽的稻草垫上,舒服地哼了一声,“楚姑娘,烤点火,顺便看看能不能煮壶热茶。这雨衣太闷,本公子快窒息了。”
楚清漪看着他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庙宇角落里早已被雨水打湿的枯木。火光摇曳,驱散了庙内森冷的死气,也照亮了苏寂那张带着几分病态苍白却英俊得过分的脸庞。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
“刚才那道黑水……”楚清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正在给苏寂处理膝盖上一处被划伤的口子——那是刚才为了避开泥坑摔倒时磕的,虽然不深,但在这种环境下极易感染,“除了道家法术,你似乎还掌握了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功。”
苏寂正闭着眼养神,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连眼皮都没抬:“道家法术?你把它想得太玄乎了。那不过是稍微修改了一下《北冥残功》的运行路线,加上一点点运气罢了。至于那什么……黑水嘛,也许是我刚才饿狠了,水分子想离家出走。”
他睁开眼,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欠揍:“怎么,楚大夫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看来我这回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医术不行,看人的眼力也不行。”
“你……”楚清漪握着针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将止血的草药粉末撒在苏寂的伤口上,轻声道,“苏公子,无论你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活下去,就是本事。我并非质疑你的武功,只是……你的实力深不可测,甚至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苏寂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神中的戏谑稍微收敛了一些。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清漪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行了,别搞这种深沉的气氛。”苏寂懒洋洋地说道,“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咸鱼,想翻身都费劲。只要别让我再动弹,别说黑水,就是黑泥我也认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伴随着粗鲁的叫骂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苏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半眯着的死鱼眼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铁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看来本公子的运气不太好,”苏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不仅踩了泥,还招了蚊子。”
楚清漪也警觉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玉蝉握在手中——那是她的防身暗器,平时从不轻易示人。
庙门被人粗暴地踹开,一股混杂着雨水、血腥味和劣质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十个身穿金国皮甲的士兵鱼贯而入,个个手按佩刀,满脸横肉,显然是刚从附近的营寨逃出来的溃兵。
这群金兵原本是来这破庙避雨的,一进门却一眼瞧见了缩在角落里的楚清漪。那姑娘虽然一身素衣,难掩清丽脱俗的容貌,在这污浊之地更显惊鸿一瞥。再加上苏寂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股子慵懒不羁的气质,反倒让这群粗鲁汉子生出了几分歹意。
“哟,这破庙里还有活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金兵一眼就锁定了楚清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贪婪的光芒,“小娘子,这儿真冷,不如哥哥们帮你暖暖?”
苏寂坐在一旁,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各位大爷,这儿没女人,只有两条咸鱼。如果不介意吃咸鱼的话,我可以奉送。”
“找死!”
那络腮胡显然是个有些地位的小头目,哪里受得了这种当众的
“找死?”
苏寂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在说:“怎么每回出门都要惹事?”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慢条斯理,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各位大爷,求放过。我这就走,这就走,别拿刀指着我的鼻子,怪晦气的。”他一边说着废话,一边脚下步法已变,正是那招“凌波微步”。
就在那络腮胡一刀劈下的瞬间,苏寂身形如鬼魅般在狭窄的庙内穿梭。金兵们的刀光只砍在空处,连他的衣角都没蹭到,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留下几道白痕。
“啧啧啧,步法太差。”苏寂一边退避,一边还在嘴欠地点评,“你们这是练过吗?走起路来磨磨唧唧的,跟村头推磨的老黄牛似的,简直是对‘走’字的艺术亵渎。”
“可恶!围住他!别让他跑了!”其余金兵反应过来,纷纷围拢上来,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制他,刀刀直取要害。
苏寂不再说话,脸色微微一冷。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气机疯狂流转,以《小无相功》模拟那刚猛无铸的长枪气势。
刹那间,昏暗的破庙内仿佛凝结出一杆无形的长枪,枪尖直指前方,寒芒隐现。
“去!”
随着一声低喝,那无形长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穿透了领头的几名金兵。只听“噗噗”几声闷响,鲜血飞溅,那几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破庙的断墙之上,气绝身亡。
剩下的金兵瞬间吓破了胆,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连连后退。
“跑?往哪跑?”苏寂负手而立,身前悬浮着一杆虚幻的长枪,那是《小无相功》化用的枪意。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来了,就留下陪各位大爷吧。”
最后一名金兵绝望地挥刀砍向苏寂,苏寂只是随意地一枪横扫,无形枪劲便如泰山压顶般轰出。那金兵连头都没看清,便被砸得胸骨尽碎,惨叫一声瘫软在地,生死不知。
庙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苏寂收回手,一脸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眉头紧皱:“真脏,都是泥,差点弄脏了我新买的靴子。”
楚清漪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满地的血腥和那一排排倒下的尸体,脸色苍白。她刚想上前查看苏寂的情况,却发现自己刚才为了躲避,不慎蹭破了一点皮。
“苏寂……你没事吧?”她声音微颤,担忧地问道,眼神里满是对刚才那凄厉杀招的恐惧。
苏寂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死就行。怎么,想在这儿开追悼会?”
他见楚清漪还愣在原地,似乎还在心疼自己刚才被震到的后背,又或者是在担心那双新鞋,顿时感到一阵烦躁。
“别看了,死人了。”苏寂不耐烦地扯了扯她的胳膊,强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还有,别拖着个腿慢吞吞的。刚才那些人就是溃兵,这附近肯定有他们的营寨。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走!”
楚清漪被他的强硬语气吓得一激灵,连忙点了点头。两人互不相让,苏寂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硬拽着楚清漪,再次一头扎进了那冰冷的雨幕之中,向着茫茫荒山深处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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