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接过楚清漪递来的烤鱼,刚咬了一口,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淡了。”
他毫不客气地吐掉嘴里的鱼肉,把还在滋滋作响的鱼身扔回火堆旁的木盘里,用一种鉴赏古董破碎品的眼神盯着盘底的灰烬:“楚清漪,你是不是对‘盐’这个字有什么误解?我是让你放盐,不是让你腌咸鱼。”
楚清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一边嫌弃地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冷冷道:“嫌淡你自己去抓鱼。黑风寨主都废了,你也算立了功,怎么做起事来比那群强盗还随心所欲?”
苏寂哼了一声,那一双原本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精光四射,他举起右手,掌心向下翻折,掌骨处隐约可见几道黑色的淤青。
“这不是随心所欲,这是战术。”苏寂伸出手指,夸张地在自己虎口处比划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小题大做”的无奈,“刚才那一脚下去,劲气炸裂,震断了我的掌骨。按照江湖规矩,废了人家一条好汉的手,总得留口气吊着,不然这家伙真绝了,谁来给我烤鱼?再说了,这一脚踹下去,力道控制得不够精妙,震伤了自己的手,算不算一种‘惩罚’?”
他一边说着这种逻辑严密的歪理,一边费力地转动僵硬的手腕,试图缓解那种钻心的酸楚。
楚清漪看着他那副仿佛刚踢完球就被教练骂的委屈表情,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在这个人人自危、死生皆如草芥的乱世,竟有人把杀人、废人、以及……等待烤鱼,看得如此理所当然。
“你……”楚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战栗,从腰间药囊里掏出金疮药和一根银针,动作熟练却略带僵硬地走到他面前,“趴下。”
“啊?还要吃药?”苏寂闻言,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懒散姿态,“我不用,这点小伤,养养就好。而且吃了药你会被人闻出来的,太麻烦。”
“趴下!”
楚清漪声音一沉,手中银针寒光一闪,直指他的后颈麻穴。
苏寂眼皮一跳,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瞬间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瘫软在地,像条翻了肚皮的咸鱼。
“轻点啊,姐们儿,我的脖子很贵的,断了连鱼都吃不上。”苏寂在地下嘟囔着,感受着指尖划过皮肤的凉意。
楚清漪没理他的废话,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拔出时带出一丝黑血。她熟练地清理伤口,撒下金疮药,最后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小包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药末中。
“这是……”
“逍遥散。”楚清漪低声说道,神色终于正经了几分,“这是我在那破庙里顺手配的。能舒筋活络,解你刚才那一脚留下的反震劲气。算了算,你体内现在淤积了不少杂劲,如果不通,过两天你的右手就别想再握剑,甚至可能终身残疾。”
苏寂感觉那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渗透进骨髓,原本酸胀的肌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缓下来。他舒服地翻了个身,靠在树干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还是你对我最好。”他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随手抓起另一条鱼塞进嘴里,这次倒是没再抱怨咸淡。
夜色渐深,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嚎叫,而是一种低沉、压抑,像是被扼住喉咙般的呜咽。随后,几声压抑的哭嚎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苏寂的耳朵。
苏寂正在剔鱼刺的手指一顿,他停下咀嚼,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吵死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黑暗的树林,把自己裹进衣服里,“一群废物,连点场面都镇不住。周莽那蠢货都被踹下去了,这群手下居然还在外面哭丧?简直有辱斯文。”
楚清漪却没有像他这样轻视。她披着外衣,手持长剑,站在火堆旁,神色凝重地盯着黑漆漆的林缘。
“不是哭丧。”楚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是惊恐。”
“惊恐怎么了?给老子闭嘴不就行了吗?”苏寂闭着眼,似乎真的准备睡了。
“这是黑风寨的残部。”楚清漪转过身,火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周莽虽然蠢,但他身后站着血影教。血影教行事狠辣,手段阴毒,一旦发现主将被废且尸体失踪,绝不会善罢甘休。”
“失踪尸体?”苏寂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那个周莽重得很,尸体沉得像头猪,哪那么容易失踪?或许……是让他直接去河里洗澡了?”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楚清漪瞪了他一眼,但眼底的担忧却并未消散,“这只是先锋队。他们的援军可能很快就会到。按照血影教的惯例,如果没能带回周莽的首级或者尸体,他们就会封锁这一带,发动全面搜山。到时候,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苏寂睁开眼,慵懒地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困死?哈,我觉得是‘饿死’。”他指了指手里剩下的鱼头,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群只会叫唤的乌合之众,真要是引来大军,那才是真的麻烦。不过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寒芒,与刚才那个啃鱼的咸鱼判若两人。
“只要他们敢来,就给他们送份大礼。”
“睡吧。”苏寂重新躺下,甚至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楚清漪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脸,又看了看远处树林中若隐若现的窥探视线,握剑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这个懒散的男人虽然嘴上说着怕麻烦,但他对敌人的残忍,远比这血影教还要可怕百倍。
……
次日清晨,雾气弥漫。
苏寂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抓起那把卷了刃的铁剑,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树林,之前的那些哭嚎声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来得挺快啊。”苏寂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缓缓走出的几十号人。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面色阴鸷,腰间悬挂着血影教的令牌。在他身后,几十名手持利刃的教众排成方阵,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寂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停留在那个黑衣人身上。
“哟,这不是周莽的兄弟吗?”苏寂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杀。”
黑衣首领冷冷吐出这个字,毫无感情色彩。他手指微扣,一道凌厉的劲风直逼苏寂面门,身后的教众瞬间反应,数十把淬毒的匕首齐齐扬起,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哟,这么大火气?”苏寂不但不躲,反而抱起双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脑子是不是长瘤子了?刚死个头领就急吼吼地来送死,也不怕死得难看。”
那黑衣首领闻言身形一顿,眼中杀机暴涨:“找死!”
话音未落,苏寂脚下猛地一错。
并非寻常的侧步,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甚至有些残缺的步伐。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在密集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挤出了一道空隙。那黑衣首领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锁定目标的剑尖竟偏了半寸,而苏寂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
“这一招,也是你们能学的?”
苏寂低笑一声,手中卷刃的铁剑毫无花哨地撩起。
咔嚓。
寒光闪过,首当其冲的一名教众甚至没看清剑锋,喉咙处便多了一道血线,捂着脖子哀嚎一声倒下。紧接着,苏寂身形不停,在那群如疯狗般扑来的教众缝隙中穿梭。他仿佛从不费力,每一次拔剑都恰到好处地终结一条生命,每一次跳跃都落在敌人最防备的死角。
“太慢了,太慢了!一群笨蛋,闭嘴!”
苏寂一边在林间极速游走,一边像赶苍蝇一样挥剑。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在苏寂那残缺却恐怖的步法面前,这些声音还没来得及响亮,说话人就已经倒地抽搐了。
仅仅几息之间,原本气势汹汹的先锋队便已溃不成军。
苏寂收剑回鞘,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他走到一株参天古木旁,毫不客气地将刚才挑飞的三具尸体提起来,随手挂在茂密的树冠之上。
风一吹,尸体便在半空中晃荡,晃荡。
“这下清静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迹,看着满树晃动的“吊死鬼”,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整理房间的脏活。
林外原本还在徘徊鬼哭的逃兵们,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惊恐地缩在林子边缘瑟瑟发抖。
苏寂转头看向那群依然在瑟瑟发抖的亡魂,眼神漠然如冰,随后转身,重新靠回树干,闭上了眼睛。
但他对敌人的残忍,远比这血影教还要可怕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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