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种痘(1 / 1)

五天过去了。

张贵每天早晚各跑一趟外院马厩,蹲在那头花牛腿边,就着油灯看那些疙瘩的变化。

第三天的时候,丘疹鼓了起来,表面绷出一层薄皮,像是里头灌了水。

第五天,他来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侯爷,变了。”

张贵站在书房门口,两手攥着袖口。

“那些疙瘩里头透亮,能看见水光。今天下午再去看,有几个已经变浑了,黄糊糊的,跟脓一样。”

林远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走。”

马厩里,油灯端进去的时候,那头花牛正卧在草料堆上嚼草。

林远蹲下来,灯光凑近牛的左前腿内侧。

张贵说得没错。

那些原本红肿的丘疹,现在一个个鼓成了饱满的脓疱。

圆形,指甲盖大小,中间凹下去一个坑,边缘隆起,里头灌着浑黄的液体。

整个脓疱周围的皮肤泛着红晕,绷得紧,一碰牛就缩腿。

林远数了数,左前腿上六个,右前腿上四个,乳房附近更多,大大小小十几个,处于不同阶段。

最早的那批已经饱满到快要破了。

时间窗口到了。

林远站起身,把灯递给来福。

“通知王太医,明天辰时到侯府。再让人去跟周王殿下说一声,愿意来的话一起来。”

来福应了一声,跑出去传话。

林远又看了那头牛一眼。

牛嚼着草,尾巴甩了两下,对自己身上那些脓疱浑然不知。

“张贵,那五头新买的母牛怎么样了?”

张贵答得快。

“跟花牛关了三天了,侯爷。今天下午我去看的时候,有两头腿上已经冒出了红点。”

传上了。

林远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正院。

第二天辰时刚过,王履带着姓陈和姓周的两个年轻太医到了侯府。

朱橚比他们还早,卯时就来了,在正堂里喝了半壶茶,翻了三遍林远桌上的杂书。

人到齐以后,林远没废话,直接带他们去了外院。

马厩里,王履蹲在牛腿边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老太医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回。

他行医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种疮疖脓肿,但牛身上长这种东西,他确实头一回看见。

那些脓疱的形态,跟人得天花时长的痘疮有七八分相似。

圆形,中央凹陷,边缘隆起,脓液浑浊。

王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确实像天花的痘疮。”

他的语气比前几天谨慎了许多,少了几分一口否定的底气。

“但牛身上的东西……能防人得天花?这个……”

“试了就知道。”林远打断他。

“死囚呢?”

来福凑上来。

“回侯爷,昨天下午从刑部大牢提了二十个人,现在关在城南那处废弃军营里,有东宫亲卫看着。”

林远点头。

“分两拨。十个人一组,抓阄也好,数人头也好,分成甲乙两组。甲组种牛痘,乙组什么都不做。两组人分开关,中间不许接触。”

王履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几下。

朱橚倒是干脆。

“王太医,你带人去采脓液。侯爷,怎么采?”

林远早就想好了。

“找一根细竹签,削尖,在脓疱上轻轻挑破一个口子,让脓液流出来,用干净的棉布沾着存好。”

他顿了一下。

“采的人手上包布,别让脓液直接碰皮肤。采完之后拿碱皂洗三遍。”

王履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侯爷既然说这东西涂到人身上不会要命,为何采的时候还要防着?”

“不会要命跟不会感染是两回事。”

林远看了他一眼。

“沾了脓液的人也会长痘疮,发两天烧,虽然不致命,但你王太医现在长一身痘出来,回太医院怎么交代?”

王履闭了嘴。

一个时辰后,城南废弃军营。

这处营地是洪武五年裁军时空出来的,离最近的民宅隔了两里地,四面是荒田,正适合隔离用。

二十个死囚被铁链拴在两排木桩上,一人一根桩子,活动范围只有三步。

都是判了斩刑的重犯。

有杀人的,有劫道的,有强抢民女的。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或凶或呆,身上的囚服灰扑扑的,带着牢里那股霉味。

林远到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龇着牙往外瞪。

东宫亲卫把这二十人分成了两组,一组十个,分列营地两侧。

中间用木板隔了个断墙,看不见彼此。

甲组十人。

林远站在他们面前,扫了一圈。

“你们都是该死之人。”

他开口,语气平淡。

“今天给你们一个机会。配合我做一件事,若成了,改判流放。若不成,也不过是提前几天的事。”

十个人互相看了几眼,没人说话。

其中一个光头汉子嗓门大。

“什么事?”

“在你们胳膊上划道口子,涂点东西。”

光头汉子愣了一下。

“就这?”

林远点点头,“对,就这。”

光头汉子咧嘴笑了。

“行啊,划呗,反正脑袋都要搬家了,胳膊上划一刀算什么。”

其余几个人也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应了。

王履和两个年轻太医戴着布手套走上前。

陈太医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里铺着棉布,棉布上浸着从那头花牛身上采下来的脓液,黄糊糊的,散着一股淡腥气。

周太医手里捏着一把削尖的竹签。

王履先上手。

他拽过第一个死囚的左臂,袖子撸到肘弯上头,用烧酒擦了一遍皮肤。

竹签在上臂外侧轻轻划了两道,浅浅的,渗出血珠。

王履用另一根竹签挑了一点脓液,抹在划痕上,拿布条缠了两圈。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第一个人做完了,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往下排。

十个人全部接种完毕,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做完之后,王履退到营地边上,把手套扯下来扔进石灰桶里,拿碱皂搓了三遍手。

朱橚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十个死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远把手背在身后。

“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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