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走。
他站在围墙外,弯着腰,喘着气。他下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伸手,用袖子按着伤口,感受着那股温热,从伤口里,一点一点,渗出来。他知道,他不该再进去了。他知道,他的血,已经落地了。他已经,和这片阴地,绑在一起了。
可他还是站着,没有动。
"沈砚。"陆舟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上车。"
沈砚没有动。
"上车!"陆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已经流血了。你不能再进去了。你的血,会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引出来。"
"引出来又怎么样?"沈砚说,"它们已经知道我了。它们已经,顺着我的血,找到我了。"
"那你更不能进去——"
"陆舟。"沈砚打断他。他抬起头,看着夜色里的手术小楼,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围墙。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它不让我们走。车开了三个小时,还是开回这里。我们走不掉的。除非,我们把木牌还回去。"
"你想还回去?"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跑了。我越跑,它越追。我越怕,它越近。我想进去,看看,它到底想要什么。"
陆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劝。他从车里,拿出一卷纱布,递给他:"包上。"
沈砚接过纱布,按在下巴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过那道围墙的缺口,重新踏进那片荒草地。
夜风在身后合拢,像一道门,无声地关上。
这一次,院区里,比上一次,更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荒草,都不动了。整片院区,像一幅凝固的画,又像一口巨大的、密封的棺材。沈砚打着手电,光柱扫过那片荒草地——那条长廊,还在。灰白色的帘布,垂在柱与柱之间,一动不动。
他抬脚,踏上长廊。
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回音沿着廊道,一层一层地荡开。他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了七步。身后,那个赤脚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啪嗒,啪嗒,不紧不慢,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跟在他身后。
沈砚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一根根木柱,走过一截截灰白色的帘布。他走了很久。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他数到三百步的时候,前方,长廊的正中,那个人偶,已经不在了。
长廊,空荡荡的。
沈砚停下脚步,打着手电,扫向长廊深处。没有人偶。没有帘布的颜色变化。长廊深处,只有一片黑暗,和黑暗中,一道虚掩的门。
手术室的门。
沈砚看着那扇门,心跳,一点一点,加快。他想起台沿上那个深色的东西。他想起,录像带里,那个女人擦台子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打着手电,照进屋里——屋子中央,那张铁台子,还在。白布垂在地上。台面上,那道温热的人形血渍,还在。台沿上,那个深色的东西,不在了。
木牌。他已经拿走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铁台子,看着那道血渍。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刚才,更空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他拿走的那枚木牌,是这间屋子唯一的东西。他拿走了它,这间屋子,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它不在了。"沈砚说。
"嗯。"陆舟站在他身后,"木牌。你拿走它,它就不在这儿了。"
"那它去哪儿了?"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柱,缓缓地,扫过那间屋子。忽然,他的光柱,停住了。
"沈砚。"陆舟说,"你看墙上。"
沈砚顺着他的光柱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纸。泛黄的,边缘卷曲的,像一张很旧的手术记录单。纸是空白的。或者说,纸的正面,是空白的。可纸的背面,朝着外面。
不。纸的正面,朝着屋里。它被贴反了。
沈砚走过去,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纸很脆,边缘一碰就碎。他把它翻过来——纸的正面,写满了字。不是手术记录。是血红色的字。字迹潦草,笔画很重,像用刀,蘸着血,刻上去的。
沈砚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
"沈砚。"
他的呼吸,顿住了。纸上,写着他的名字。不是一行。是很多行。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全都是他的名字。沈砚。沈砚。沈砚。像有人,坐在屋里,一张一张地写着,写满了一整面墙。
"陆舟。"沈砚说,声音在抖,"你来看。"
陆舟走过来,手电的光柱,落在那张纸上。他看着那满纸的名字,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不是最近写的。"
"什么意思?"
"纸黄了。"陆舟说,"墨干了。这些字,写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
"嗯。"陆舟说,"至少,五年以上。"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看着那满纸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五年。五年前,他还没有做主播。五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可五年前,就有人,在这间屋子里,一遍一遍地,写他的名字。
"它五年前,就知道我会来。"沈砚说。
"嗯。"
"它五年前,就在等我。"
"嗯。"
"它等我,干什么?"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沈砚身后,手电的光柱,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满纸的名字上。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沈砚握着那张纸,站在屋里。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以为他走进了它的最深处。他以为,手术台,血渍,木牌,就是全部。可他错了。这间屋子,还有更深的地方。那些名字,就是通往深处的路。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他转身,走向铁台子。他走到台子边,伸出手,指尖,重新落在那道温热的血渍上。
血,还是温的。
沈砚忽然想起,他刚才,摔了一跤,下巴上磕开的口子。他忽然想起,他的血,滴落在长廊的木板上,滴落在荒草地上。他忽然想起,陆舟说过的话——活人的血,滴落在阴地上,会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着台面上那道血渍的血。他忽然发现,那层血,和他指尖上他自己的血,颜色,一模一样。
他分不清了。
哪一道,是温辞的。哪一道,是他的。它们在他的指尖上,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陆舟。"沈砚说,"我的血,和她的血,分不开了。"
陆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手电的光柱,落在那道血渍上,落在沈砚的指尖上。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嗯。我知道。"
"那她呢?"沈砚说,"她还会出来吗?"
"她一直在。"陆舟说,"她就在这栋楼里。你拿了她的木牌,她的血,又沾在你手上。她现在,可以顺着那滴血,找到你了。"
沈砚站在原地,站在那张台子边,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混在一起的血。他忽然觉得,他手腕上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他忽然觉得,他指尖上,那层血,也在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尖,顺着他的血管,往他的身体里,爬。
他猛地缩回手。
就在他缩回手的那一刻,长廊深处,忽然,起风了。
不是夜风。是穿堂风。从长廊深处,灌进来,呜呜地响,卷起满地的灰尘和碎屑。风很大,吹得那些灰白色的帘布,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张开的翅膀。
风卷起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泛黄的,边缘卷曲的,从长廊深处,被风卷出来,打着旋儿,朝沈砚的脸,飞过来。
沈砚来不及躲。
那张纸,"啪"的一声,贴在了他的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糊住了他的鼻子,糊住了他整张脸。纸面冰凉,粗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沈砚伸手去扯。可那张纸,像是长在了他脸上,扯不下来。他用力扯,纸的边缘,撕裂了一道口子。可剩下的部分,还死死地,贴着他的脸,纹丝不动。
"陆舟!"沈砚喊,声音被纸闷住,含糊不清,"帮我!"
没有人回答。
沈砚站在风里,脸上贴着那张纸,伸手乱抓。他抓住陆舟的胳膊。那只胳膊,僵硬,冰凉。像是,已经站了很久,没有动过。
"陆舟?"沈砚的声音,抖起来,"你怎么了?"
"别动。"陆舟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很轻,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纸上有字。"
"什么字?"
"你的名字。"
沈砚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纸上,写满了你的名字。"陆舟说,"现在,你的血,把它浸透了。"
沈砚站在风里,脸上贴着那张纸。他感觉到,那张纸,贴着他的脸,越来越紧。他感觉到,他下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感觉到,他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到那张纸上,把那上面的字,一点一点,浸透。
纸上的字,越来越红。
"陆舟。"沈砚说,声音从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它在干什么?"
"它在认你。"陆舟说,"它把你的名字,你的血,记下来。它认你。从今以后,这片阴地,认你。"
沈砚站在原地,脸上贴着那张纸,站在穿堂风里。他忽然觉得,那张纸,不是纸。是一张契约。他的名字,他的血,印在上面。他签了字。他按了手印。他把自己,交给了这片阴地。
风,停了。
那张纸,从他脸上,脱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沈砚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满是他名字的地方,被他的血,浸成一片暗红。字迹,在血里,愈发清晰。
他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叠好,塞进口袋。和那张写满他名字的纸,放在一起。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长廊深处,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风声。是滚轮的声音。金属的,沉闷的,碾过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推着,沿着长廊,从深处,朝这边,过来。
沈砚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由远及近,由远及近。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他听过。在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夜,在一通电话里。他忽然想起,那通电话的背景音里,就是这个声音。金属的滚轮,碾过地面,咕噜,咕噜。
是担架。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他站在手术室门口,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终于明白了。那通电话,不是空穴来风。那是西山,在提前告诉他,他会走到这一步。那是西山,在很久以前,就给他,录好了,这个声音。
滚轮的声音,停在了门外。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见,门外,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一股气流,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福尔马林的气味。
他不敢动。他不敢开门。他不敢回头。
他只知道,门外的那个东西,在等。
等他,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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