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把盖着红印的供状塞进袖中。
她提起诊箱,吩咐周大牛带上短斧。
翠儿在旁抹着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大门,直奔潘家大宅。
潘家门外早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吴茂才穿着紫缎对襟短褂,立在台阶上高谈阔论。
他身侧站着巡检司的几个带刀差役。
潘文翰在门内走来走去,眼睛通红。
“广济堂的女郎中若是医死我儿,今日叫她们全去抵命。”
吴茂才听见这话,跟着应和。
“潘兄放心,巡抚衙门那边已经递了公文,绝不轻饶。”
林昭昭跨上石阶,径直走到潘文翰跟前。
“孩子咽气没有?”
潘文翰愣了半晌,指着林昭昭便骂。
“你就是京城来的那个掌药?”
“好端端的健脾药,吃得我儿肚大如瓮,你还敢上门咒他!”
吴茂才打量着林昭昭,往差役身前靠了靠。
“林医官,巡检司已经拿了人,你休要在苦主门前逞凶。”
林昭昭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摔在潘文翰怀里。
“睁眼瞧清楚了,这是初九那天擅自改方的学徒供词。”
“你潘家仆从在前头催逼,庸劣学徒私加熟地阿胶肉苁蓉。”
“孩子肚里积着你前头喂下的燥热参附,中焦死死闭塞。”
“你若再耽搁半刻钟,孩子便真叫这几味大补药活活胀死了。”
潘文翰低头扫了一眼供词,手抖得拿不住纸。
吴茂才跳起来抢白。
“黄口小儿休得推脱罪责,熟地阿胶乃是至补之物,何来胀死之理!”
林昭昭连眼皮都没抬,侧身推开潘府大门。
“想让你儿活命,就把嘴闭上。”
潘文翰咬了咬牙,转身跟着往内宅跑。
吴茂才也想跟进去,被周大牛横着哨棒挡在外头。
穿过两道垂花门,里屋满是煎药的苦气。
潘夫人在床边哭得不成人样,头发散乱。
床上躺着三岁大的宝哥儿,小脸泛着青白。
那肚子鼓得比铜盆还高,肚皮薄得透出青筋。
林昭昭快步走到床前,指尖搭在孩子寸关尺上。
脉象沉伏至极,两指按下去几乎摸不着跳动。
林昭昭伸手贴在孩子的上腹,稍稍使力往下按。
孩子胸膛起伏了一下,微弱的心声断断续续传进耳底。
【肚肚要炸了,好撑,好想吐。】
【嘴巴干干的,有一大块黑泥堵在心口,咽不下去。】
【娘亲抱抱,好痛啊。】
林昭昭收回手,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眼。
“燥结内闭,腹胀如鼓,再不攻下就要闭厥。”
潘文翰急得直跺脚。
“前头几个大夫都说中气大亏,得用红参吊命,怎么还要攻下?”
林昭昭打开诊箱,取出两寸长的三棱针。
“这是大积大滞,非大虚大脱。”
“你之前请吴茂才喂了附子,后头又灌了阿胶粘膏。”
“虚不受补,百脉不通,眼下这肚子装的全是死宿垢。”
她吩咐春杏取来火折子,在烛火上烤热针尖。
林昭昭左手捏住宝哥儿的小腿,右手下针奇快。
商丘、足三里、丰隆,三针齐下,提插捻转。
又在孩子少商穴与商阳穴各刺一滴黑血。
刺破的皮肉渗出两滴极稠的暗血。
宝哥儿身子抽动了一下,从喉头发出极轻的喘息。
林昭昭头也不抬地吩咐翠儿。
“取生莱菔子五钱捣碎,配炒枳实三钱、生大黄两钱。”
“后厨急煎,只取半碗浓汁,加三钱陈香油调匀端来。”
潘夫人擦着眼泪,亲自跑向后厨去催火。
不过一刻钟,黑褐色的药汁端进了卧房。
林昭昭拿汤匙撬开宝哥儿的牙关,就着香油缓缓灌入。
药汁混着油脂滑入喉咙,宝哥儿咽了两口。
林昭昭按住孩子的肚脐两侧,逆时针缓缓推揉。
推到第七下,孩子腹中传出一阵沉闷的响动。
潘文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床面。
宝哥儿忽然呜咽一声,翻身趴在床沿大口喷吐。
吐出来的全是没有克化的黑紫药膏,散着一股腥酸臭气。
紧接着,下身传出一连串响亮的秽气排泄声。
一股恶臭在房中漫开,大滩黑如焦炭的燥屎排了出来。
原本硬邦邦顶手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架势松垮了下去。
宝哥儿瘫在褥子上,眼角挂着泪珠,轻哼了一声。
“娘……肚肚不疼了。”
潘夫人扑上去抱住孩子,放声痛哭。
潘文翰双腿一软,扶着床柱险些栽倒。
林昭昭扯过布巾擦了手,取出纸笔写下方子。
“积滞排尽,命保住了。”
“往后三日只喝清米汤,四逆散合白术调理半月即可。”
潘文翰接过方子,转身对着林昭昭深深作揖。
“林医官神技,是我瞎了眼,听信了奸人挑拨。”
林昭昭合上诊箱。
“潘老爷若是真明白,就随我去巡检司把秀娘接出来。”
潘文翰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吴茂才误我孩儿,我亲自去衙门拆了他的招牌。”
门外偷听的吴茂才见势不妙,拔腿便想溜。
周大牛几步抢上前,一把揪住吴茂才的领口,扔在石阶前。
巡检司的差役全看明白了情势,个个不敢出声。
两刻钟后,巡检司大堂外围满了街坊。
潘文翰当堂撤了状纸,反告吴茂才误诊开烈药。
又呈上了张芬私自改方的罪证。
巡检官不敢得罪潘家与六品司药,立刻落锁放人。
大牢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秀娘穿着一身布衣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憔悴。
看见林昭昭立在石阶下,秀娘眼圈泛红,快走两步跪倒在地。
“姑娘,是奴婢没管教好底下人,险些闯下大祸。”
林昭昭弯腰把秀娘扶起来,拍了拍她袖上的草屑。
“事情查清楚了,错不在你开的药,在管束出了弊漏。”
“回堂里去,换身衣裳。”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原本泼桐油的几个汉子悄悄缩进人堆。
广济堂的大门重新被推开。
周大牛提着水桶,将门上的桐油黑迹冲洗干净。
白绫扯下,挂上了顺天府尹亲题的新匾额。
经过这一遭,阊门外的病家不减反增。
门槛几乎被求医的妇人和老妪踏破。
正堂内,秀娘与翠儿按部就班地诊脉抓药。
林昭昭坐在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各处送来的分账与册子。
她手里的狼毫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救出一个秀娘,平了一桩祸事,但这远远不够。
回春堂的倒台、张芬的冒进、刘娘子的弄权,根子全在制度松散。
京城有育儿堂与三处分堂,南边有阊门分堂。
往后若要开遍十三省,单靠她一个人四处救火,早晚要出大乱子。
林昭昭合上册子,取出一沓空白的大红洒金宣纸。
笔尖落定,写下八个端正的小楷。
“各堂掌事,公开考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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