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德明失眠了。
他躺在小套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截在闪，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坏掉的心脏。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太扁，棉被太薄，隔壁邻居的冷气机太吵。
但这些都不是他睡不着的原因。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画面。秦雪站在教官室里，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钥匙是冰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她说“你想好了告诉我”。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黑，黑到他不敢多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精的味道，是他自己买的，薰衣草口味。他买错了。他想要无香的。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但五点四十分就醒了。这是高子杰起床的时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醒来。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忽然想起卢建华说的话——“你不能一直让她等学务处的灯关。”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二
周德明到学校的时候，是七点整。
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从后门进办公楼。走廊上很安静，只有工友在拖地。他经过教官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门关着，灯没亮。秦雪还没到。
他加快脚步，走进学务处。门关上，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跑道。
他想起昨天秦雪说的话。她说“我想让你走进来”。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答。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站在窗户后面看。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走进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害怕。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很清脆。是秦雪。她来了。
周德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假装在看公文。脚步声经过学务处门口，停了一下。他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走向教官室。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刚才在门口停了一下。
三
第一节课的时候，周德明去教学楼巡视。
这是他每天的工作。从一楼到三楼，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学生迟到，有没有老师需要帮忙。他走得很慢，表情很严肃，跟平时一样。但他今天的路线跟平时不太一样。他刻意绕开了教官室那一侧的走廊。
他走下楼梯，穿过中庭，从另一侧上楼。经过二年B班的时候，他听到纪云舒在里面讲课。她的声音很稳，像平时一样。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遇到了罗世杰。罗世杰正从辅导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周主任。”
“罗主任。”
“你今天走得挺快。”
周德明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平时巡视要走二十分钟。今天只走了十二分钟。”罗世杰喝了一口咖啡，“你在躲什么？”
周德明沉默了两秒。“没有躲。今天事情多。”
“事情多？”罗世杰看着他，“你连教官室那一侧的走廊都没走。”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学务处走。罗世杰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一下眉。
四
罗世杰把这件事告诉了纪云舒。
那天中午，两个人在后门的面摊吃面。罗世杰坐在她对面，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周主任今天巡视，绕开了教官室那一侧的走廊。”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他为什么绕？”
“不知道。但他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他平时巡视都会经过教官室，跟秦教官打个招呼。今天没有。”
纪云舒放下筷子。“他昨天跟秦教官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今天早上，秦教官来学务处门口站了一下。周主任在里面，没有出来。”
纪云舒看着他。“你看到了？”
“我刚好经过。秦教官站在门口，大概站了十秒。然后走了。”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周主任在躲秦教官。”
“为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跟舍监的事有关。他昨天说要当舍监。今天就这样了。”
罗世杰喝了一口面汤。“你觉得他是在躲什么？”
纪云舒想了一下。“他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走回家。现在秦教官给他钥匙，让他住进去。他不习惯。”
“所以他躲。”
“嗯。他躲的不是秦教官。他躲的是‘有人在乎他’这件事。”
五
下午的体育课，二年B班在操场上集合。
罗大财吹了哨子。“今天练折返跑。男生绕操场三圈，女生两圈。跑完休息十分钟，再打半场。”
阿瘦第一个冲出去。他跑得很快，但跑了一百公尺就慢下来了。阿圆在后面追他。“阿瘦你跑那么快干嘛！”阿瘦回头喊：“我要证明我不是最烂的！”赵海龙从旁边超过他们，步子很稳。林冠宇跑在中间，速度不快，但没有停。方语彤跑在女生队前面。苏雅涵跟在后面。高子杰跑在最后面，步子很慢，但很有节奏。
罗大财站在跑道旁边，吹着哨子。周德明从学务处窗户看到了操场。他站在那里，看着学生跑步。
然后他看到了秦雪。
秦雪从教官室走出来，走向操场。她穿着军装，步伐很稳。她走到罗大财旁边，跟他说了几句话。罗大财点了点头。秦雪转身，看向跑道。她的目光扫过学生，然后扫到了学务处的窗户。
周德明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后退。他站在窗户侧面，只露出半个身子。他想起两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窗户后面看二年B班练习。那时候秦雪还没有给他钥匙。那时候他还没有住进小套房。那时候一切都很简单。
他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秦雪站在操场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军装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她看着学生跑步，偶尔吹一声哨子，提醒跑太慢的人。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干净。
周德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
六
放学后，辅导室坐满了人。
阿瘦在问罗世杰数学。阿圆在背英文单字。赵海龙在画战术图。林冠宇在读国中数学。方语彤在写国文笔记。苏雅涵在帮阿圆背单字。高子杰在帮林冠宇解题。
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们。他的笔记检查已经交给了秦雪。秦雪今天没有来。她让罗大财帮忙检查体育生的笔记。赵海龙的本子上多了几页战术图，罗大财在上面签了名。
纪云舒走进辅导室，坐在周德明旁边。“周主任。”
“纪老师。”
“今天怎么样？”
周德明看着她。“什么怎么样？”
“秦教官。她今天没有来检查笔记。”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她说她今天有事。”
“她跟你说的？”
“她发简讯。”
纪云舒看着他。“周主任，你跟秦教官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周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
“你确定？”
“纪老师，你管好你的班。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纪云舒没有生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我以前也躲过。我躲陈老师。我躲了一年。后来我打了那个电话。如果你一直躲，你会后悔的。”
她走了。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七
那天晚上，周德明坐在小套房里。
他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很轻。他握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早上，秦雪在学务处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进来。她站了十秒。然后走了。他当时坐在办公桌后面，假装在看公文。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在门口。
他想起中午，罗世杰说“你在躲什么”。他当时说“没有躲”。但他知道他在躲。他躲的不是秦雪。他躲的是那把钥匙。他躲的是“有人在乎他”这件事。
他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他管过几千个学生。他每天跟人说话。但没有人给过他一把钥匙。
他拿起手机，打开秦雪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秦教官，对不起。”
过了几分钟，秦雪回了一条。“为什么对不起？”
“今天早上，你在门口。我没有出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进来？”
秦雪过了很久才回。“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不想逼你。”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打什么。
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钥匙在我这里。我还没有用。”
秦雪回：“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钥匙是你的。你想用的时候再用。不想用的时候，放在抽屉里也可以。”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桃园的夜景。路灯亮着，巷子里很安静。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钥匙上，金属面反着光。
他想起秦雪说的那句话。“我想让你走进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钥匙，放进了抽屉。
八
隔天早上，周德明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更早。
他走进办公楼，经过教官室。门关着，灯没亮。他站在门口，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学务处。
他把公事包放好，打开电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看着跑道。
过了几分钟，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很清脆。是秦雪。
脚步声经过学务处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向教官室。
周德明站在窗户旁边，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躲。
九
那天中午，罗世杰和纪云舒又在后门的面摊吃面。
罗世杰说：“今天周主任没有绕路。他巡视的时候经过了教官室。”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然后呢？”
“他在门口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走。”
“秦教官呢？”
“她在里面。没有出来。”
纪云舒放下筷子。“他们还在躲。”
“一个躲，一个等。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罗世杰喝了一口汤，“这两个人，比学生还会拖。”
纪云舒笑了。“你以前也拖。”
“我什么时候拖了？”
“你追我的时候。拖了三个月才约我吃饭。”
罗世杰看着她。“那是因为你太难约了。”
“我难约？是你太怂。”
罗世杰没有反驳。他低头吃面。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十
那天下午，周德明在学务处整理文件。
有人敲门。他说“进来”。门推开了，是秦雪。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军训器材的清单。
“周主任，这是下个月的器材申请。你签字。”
周德明接过来，签了名。他把清单递回去。秦雪接过去，没有马上走。
“周主任。”
“嗯？”
“你今天巡视，经过教官室了。”
周德明看着她。“嗯。”
“你在门口停了。”
“嗯。”
“为什么停？”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想停。”
秦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办公室很安静。走廊上传来学生的笑声。远处，罗大财在操场上吹哨子。
“周主任，”秦雪说，“你不用躲。我不会逼你。钥匙在你那里。你想用再用。不想用，放着也可以。但你不要躲。”
周德明看着她。“我没有躲。”
“你昨天躲了。今天没躲。”秦雪说，“这样很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走出去。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
十一
那天深夜，周德明回到小套房。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把钥匙。钥匙很轻。他握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去。
他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
“秦教官，今天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秦雪回了一条。“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逼我。”
“我不会逼你。但我会等你。”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钥匙我会用的。但不是在现在。”
秦雪回了一个字。“好。”
周德明把手机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搬进秦雪家。还没有。但他把钥匙留在了抽屉里。钥匙很轻。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十二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周主任躲秦教官。罗老师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周主任没有搬进秦教官家。但他把钥匙放在抽屉里。他没有躲了。钥匙很轻。但他在学著拿。”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也在抽屉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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