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皇帝封赏(1 / 1)

九月,帝都蓟城。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土腥气,扑在脸上已经有了冷意。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得比往常快。

墙根下的老树叶子落了满地,被风卷着满街跑。

丞相署衙里,裴玄正低头看折子。

一份,两份,三份,案上摞得老高。

今年地方收成不好。

北边旱,南边涝,几处郡县的秋粮打了对折,流民一天比一天多。

各郡太守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往上递,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请朝廷拨钱粮赈灾。

折子上写得很苦。

某县饿死七百余口,某郡流民聚于城外三四千,某处已有报粮的事。

字里行间,都是求字。

可裴玄看的不是苦,是数。

大魏的库房里,究章还有多少。

裴玄一份一份看完,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都放下了。

不批。

他心里有一本账。

大魏不比中原那些王朝。

人家土地肥,商贾盛,随便挪一挪就是几百万石粮。

大魏东南一带地瘠民贫,海疆上还有倭患,有天灾,日子本就过得紧。

朝廷手里那点钱粮,看着是个数,真要放出去,一郡放了,旁边的郡就都来请。

一请再请,最后谁也吃不饱。

不能开这个口子。

不到最危险的时候,不轻易放粮。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

“着地方自筹钱粮赈济,先安流民,不得生乱。”

批完最后一份,裴玄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

内忧之外,还有外患。

南边那个敌国这几年虎视眈眈,一步一步往北压,边关的折子月不断。

海防那边,倭寇又从没消停过。

国里有矛盾的时候,若是外头打赢了倒还能压一压,转一转。

偏偏南边跟敌国交手,屡屡不顺。

折损的兵将,丢掉的城池,报上来的数目一次比一次难看。

南边的奏报他每一封都留着。

丢的城,退的兵,阵亡的将,一份一份压在案角,像一块一块石头越压越沉。

朝会上有人提过议和,他没准。

也有人提过增兵,他没准。

增兵要钱要粮,要无数人的命填进去。

眼下这个家底,填得起吗。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小子在海门堡,也不知道打出名堂没有。

正想着,门帘一挑,一个小吏匆匆进来。

“丞相,赵烈派了传信兵入京,在皇城外求见。”

裴玄眼睛一睁,人也坐直了。

“带进来。”

传信兵风尘仆仆,靴上全是泥,一进门就跪下行礼,双手高举奏折。

裴玄接过来,展开就看。

他看得很快,可越看越慢。

看到一半,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案上敲了起来。

踏平鲛牙寨。

佐佐木雄纠集大军南下。

出其不意深入敌后,连破黑鲨残部与鬼木,青鬼两帮三寨。

斩倭寇一千七百余,缴获快船一百七十余条,牲口三千余头。

看到最后一行,裴玄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这几年跟倭寇交手,从来没顺过。

守,守得憋屈。

打,打得窝囊。

朝廷每年拨下去的军费像水一样流出去,报上来的却总是失守,败退,折损。

赵烈先灭鲛牙寨,再破三寨,又回堡把那三千多来犯的倭寇一口吃掉。

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这些年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就是海疆无碍。

那是报喜不报忧的套话。

真无碍,哪来这么多哭着求钱的折子。

赵烈不一样。

赵烈递上来的,是数。

多少船,多少牲口,多少颗脑袋。

“你一路辛苦了。”裴玄合上折子,站起身,“就在署衙候着,本院去就回。”

他拿着奏折,抬脚就往宣政殿去。

宣政殿里,景元帝魏珩正在批阅奏章。

这些年,他与裴玄之间一直平稳。

魏珩敬重这位尚父,年纪越长礼数越周全。

每逢裴玄入见,他都要起身迎一迎。

当年他还在潜邸,是裴玄一手把他扶上这个位子。

如今他坐稳了,也不曾想过削裴玄的权。

两个人都清楚。

大魏这艘船,眼下只有这一根桅杆顶得住风。

“臣裴玄拜见陛下。”裴玄走进殿来,声音都比平时亮,“臣为陛下贺。”

魏珩放下朱笔,笑了。

“尚父不必多礼。看尚父的神色,是有什么大喜事。”

“赵烈在海门堡出兵,破了黑鲨残部与鬼木,青鬼等四股倭寇。斩首一千七百余,缴获快船一百七十余条,牲口三千余头。”

魏珩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

他伸手。

“折子给朕看。”

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细处,看到赵烈三日转战,连破三寨那一段,他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殿里荡开。

“好,好。”

他心里那句朕没看错人,绕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朝堂上有裴玄稳住局面,海疆上有赵烈这员骁将。

大魏这盘棋,总算有了活气。

魏珩身子往前倾了倾。

“尚父,赵烈又在海门堡立功了,该怎么封赏。上次他枪挑敖鲨,入京面圣朕没给明确的官职,如今该封了。”

裴玄早已想好。

“赵烈武略出众,又能安抚海疆百姓。依老臣之见封他为靖海侯,让他全权督办东海海防剿倭战事。至于具体官职暂且不设。跟随他参战立功的将领官升一级,三军将士也加以犒赏,让他们全部听从赵烈调遣。”

魏珩皱了皱眉。

“封靖海侯可以,为何不给具体官职。”

裴玄道。

“其一,赵烈太年轻,眼下授高官难服众,也容易木秀于林。其二,赵烈此功虽不小,可斩倭一千七百余,灭了四股势力,骤然封赏大将也难堵朝中悠悠之口。”

他停了停。

“如今模糊了官职,给个侯爵,他便能便宜行事。再说这次四股倭寇损失巨大,消息传到倭国,九鬼水军必然调动更多力量。下次再战赵烈若能再击溃倭寇便是滔天大功,届时名正言顺封赏官职。何况赵烈手中有臣给的令牌,足以便宜行事。”

魏珩捋着胡须,思忖了一会儿。

“尚父分析有理,就这么办。”他把折子合上,又道,“此外让他把海门堡发展起来,建成大魏东海屏障,驻军重镇。这次宣旨不劳尚父安排人。朕让曹喜走一趟,让他替朕亲眼看看海门堡。”

“臣遵旨。”

裴玄退出殿外。

魏珩看向阶下站着的老太监。

“曹喜,知道此行的任务吗。”

曹喜躬着身子,眼皮垂着。

“老奴定会看清楚海门堡的实情,看清赵侯爷军队的战力。”

魏珩点头。

“快去快回。”

曹喜领了旨,当夜就出了蓟城。

一路日夜兼程,沿途几乎不曾歇息。

驿站换马,他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天不亮就上路天黑了才落脚,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

他伺候了魏珩几十年,最明白一句话。

皇帝口中的快去快回,不是随口的客套。

沿途他见过的边堡不少。

有的墙上垜口塌了一角,几年没人补。

有的营里兵比账上少一半,剩下的尽是些上了年纪的。

他一路看,一路在心里记。

以最短的时间,他赶到了海门堡。

九月底,海门堡愈发寒冷。

海风一阵比一阵硬,吹得堡墙上的旗子啪啪作响。

曹喜原以为,这不过是个边境小堡。

几段土墙,几百个兵,风一吹就能倒。

可越往前走他越觉得不对。

沿途竟有许多商人赶着车,拉着货,一处一处地往海门堡的方向去。

有卖铁器杂货的,有收皮货鱼干的,还有挑了担子卖吃食的。

官道边的茶棚一个挨一个,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个小集。

他捏开车帘多看了几眼。

有个挑担子的老汉一边走一边呐喝热汤饼,跟前跟着两个光着脚的小子。

茶棚里坐着几个赶车的汉子,说着说着声音大了,有人拍着桌子笑骂了一句。

这些人脸上没有他一路所见的那种菜色。

一个边境小堡能有这么多商贾赶着来。

那就说明,这里的兵真能护得住人。

曹喜心里有了数。

到了军营外,他亮明身份。

站岗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都白了,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京里来人了。京里来人了。”

这一嗓子,半座营地都动了。

营房里跑出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

伙房的烟停了。

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那队人动作也慢了下来,一个个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低声问。

“京里来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旁边的人白他一眼。

“你先看看来的是谁。”

不多时,赵烈出来相迎。

“公公。”他拱了拱手,先问的是另一件事,“陛下安好。”

曹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见过的外臣,见了他第一句多半是请安,认亲,递话,句句都冲着自己。

问皇帝的少。

“圣体安康。”曹喜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圣旨双手一展,声音陡然拔高,“赵烈接旨。”

赵烈整了整衣冠,撩袍跪下。

“臣赵烈接旨。”

曹喜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倭寇不臣,久为海疆之患。恃其舟楫之利屡犯边疆,逞其豺狼之威虐我黎庶。今有赵烈亲率虎贲数战于海疆,破黑鲨残部,鬼木,青鬼及鲛牙诸寨。挫倭寇之凶焰,振大魏之国威,特加封靖海侯。钦此。”

赵烈俯首,高声喊道。

“臣赵烈定不负陛下厚望,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曹喜把圣旨交到他手里,又让人捧上靖海侯的印绶与官袍。

“侯爷执掌东海海防剿倭战事。”他嘱咐道,“随您参战的武将都官升一级。侯爷可自行选拔人才,上报兵部备案即可。”

赵烈道了谢,又取出一包银钱塞到曹喜手里。

“公公一路辛苦了。”

曹喜推辞了两句,见推不过便收下了。

钱一收,人也更亲近了。

“侯爷,陛下让老奴传旨,还让老奴看看海门堡的军情。”他把那包银子拢进袖子,声音也压低了些,“侯爷,这回只封侯,不给官,是京里的意思。您心里有数就好。”

赵烈道。

“我破了几股倭寇后缴获了一批船只,又招募了许多士兵,重新整编成军。正好请公公见一见,请。”

堡门里的风比外头小些。

曹喜提着袍角迈进去,一眼就看见校场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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