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出来了。
他们坐在肝病科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周砚白手里攥着取报告的条形码，米米坐在他旁边。候诊区的人比前天少，但还是有人。一个老人在儿女搀扶下慢慢走进去。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对面，孩子睡着了。米米看着那些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叫到周砚白的号。他们站起来。米米跟在他后面。进了诊室，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医生。他看了周砚白一眼，又看了看米米。然后他低头看电脑上的检查结果。他看了很久。
米米站在旁边，盯着医生的脸。她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坐。”医生说。
周砚白坐下来。米米站在他椅子旁边。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面几个数字。米米看不懂。但她看见有几个数字标了红色的箭头。向上。红色的。
“肝功能指标确实有问题。”医生说，声音很平，“转氨酶很高。胆红素也高。B超显示肝脏回声增粗，有纤维化的迹象。”
他顿了顿。
“肝弹性检测的数值也不太理想。肝脏硬度偏高。”
米米听着。她不太懂这些词。但她知道“纤维化”和“硬度偏高”不是什么好事。她低头看了看周砚白。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表情很平静。
“之前有做过检查吗。”医生问。
周砚白摇了摇头。“没有。”
“有肝炎病史吗。”
“没有。”
“喝酒吗。”
“以前喝过。不多。”
“抽烟吗。”
“抽过。不多。”
“熬夜吗。”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失眠。经常睡不着。”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米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年轻人。看起来好好的。但身体里面已经坏了。
“你这个情况，”医生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需要做抗病毒治疗。还得进一步检查。看看纤维化的程度。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可能会硬化。”
他说了“硬化”两个字。米米的心沉了一下。她不懂肝病。但她知道“硬化”是什么意思。她攥紧了自己外套的下摆。
“现在还不算太晚。”医生说，“年轻，恢复能力强。但得配合治疗。不能再熬夜。不能喝酒。不能抽烟。饮食要规律。不能累。”
他开了一摞药单和检查单。“先吃这些药。一个月后复查。根据情况再调整。”
米米接过单子。她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她一个都不认识。她的手在抖。她使劲攥着单子。周砚白站起来。他接过米米手里的单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米米。
“走吧。”
米米跟着他出了诊室。走廊里很多人。有人坐在长椅上等叫号。有人拿着片子袋走来走去。米米跟在周砚白身后，看着他背上的书包。他的步子很稳。跟平时一样。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医生说了一堆东西。纤维化。硬化。抗病毒。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出了医院。外面太阳很大。米米站在门口，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她用手挡了一下。周砚白站在她旁边。他停下来。看着前面的路。然后他转过头看她。
“米米。”
“嗯。”
“我没事。”
米米看着他。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的下颌线紧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硬。她攥着。
“走吧。”她说，“回家。”
他们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位置坐下来。米米靠着他的肩膀。周砚白看着对面的车窗。窗外是黑色的隧道。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米米看着他的影子。她忽然开口。
“周砚白。”
“嗯。”
“医生说能治。”
“嗯。”
“能治就好。”
周砚白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米米攥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不能熬夜了。”
“我知道。”
“也不能抽烟喝酒。”
“早就不抽了。”
“你也不早说。”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你也没问。”
米米瞪了他一眼。她想骂他。但她骂不出来。她攥着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地铁出了隧道。窗外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米米闭着眼睛。她在心里数着他的呼吸。他呼吸很稳。比平时慢。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努力。装作没事。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也不拆穿他。
回到家，米粒扑过来。米米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周砚白进了屋。米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抱着米粒，抬头看石榴树。叶子红了一半。她站了很久。
晚上，米米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米饭。周砚白坐在桌边等她。她把菜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米米给他夹菜。周砚白低头吃。吃完之后，周砚白去洗碗。米米坐在院子里。她看着星星。
周砚白洗完碗走出来。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米粒趴在脚边。院子里很安静。
“周砚白。”
“嗯。”
“从今天起，你十点睡。”
“睡不着。”
“那就躺着。闭眼。”
“嗯。”
“我陪你。”
“你有课。”
“我翘。”
“你翘太多了。”
“那你配合我。你睡着了我就不翘了。”
周砚白看着她。他没说话。但米米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也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周砚白坐得直直的。让她靠着。米粒打了个哈欠。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周砚白。”
“嗯。”
“医生说能治。”
“嗯。”
“我信他。”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
“嗯。”
“你呢。”
周砚白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
“也信。”
米米闭上眼睛。她攥着他的手。坐在石榴树下。风很轻。星星很亮。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今晚。今晚他信了。她陪着他。米粒在脚边打着呼噜。她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呼吸变稳了。周砚白低头看了看她。她睡着了。他没有动。他坐在石凳上，肩膀撑着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头顶的星星。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但他没有再想那些数字。他只想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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