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周砚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米米在屋里填药盒。米粒趴在石榴树下面，追一只蝴蝶。手机响了。周砚白看了一眼屏幕。他顿了一下。米米从窗户里看见他拿着手机，没有接。他看着屏幕，直到铃声停了。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石桌上。
米米走出来。“谁啊。”
“没谁。”
“你看了屏幕。你认识。”
周砚白没说话。米米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手机又响了。周砚白还是没接。铃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第三次。米米看着他。
“接。”
周砚白看着她。
“你接。”米米说，“不管是谁。你接。”
周砚白拿起手机。他按了接听键。放在耳边。米米坐在旁边。她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周砚白的表情变了。很轻微的变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眉头动了一下。他听着。很长时间没说话。米米坐在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终于，周砚白开口了。
“嗯。”
又听了一会儿。
“知道了。”
又听了一会儿。
“不去。”
又听了一会儿。
“我说了不去。”
然后他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看着前面的石榴树。米米等着他开口。他坐了很久。久到米粒从石榴树底下跑回来，趴在他脚边。久到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干了一截。
“我爸。”他说。
米米看着他。
“他打电话来，说想见我。”
米米没说话。
“他说他搬出去了。跟那个女人。”周砚白的声音很平，“他说他想跟我吃顿饭。”
“你怎么说的。”
“不去。”
米米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掰开。掌心朝上。里面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她低头看着那些印子。
“周砚白。”
“嗯。”
“你想去吗。”
“不想。”
“你确定？”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不这样。他从来不管我。现在忽然打电话来。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米米攥着他的手。“你不需要去。”
“我知道。”
“但如果你想去——”
“我不想去。”周砚白说。他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想去。我就是……接完电话有点烦。”
米米看着他。她站起来，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他手里。一杯自己拿着。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喝着热水。米粒趴在脚边。院子里很安静。
“周砚白。”
“嗯。”
“你烦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周砚白看着她。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每次烦的时候，手指会蜷着。指甲掐掌心。你以前掐得很深。现在浅了。但还是掐。”
周砚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那几个指甲印已经消了。米米伸出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她用手指在他掌心上画了个圈。
“以后别掐了。”
“嗯。”
“你答应过我的。”
“嗯。”
米米收回手。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周砚白坐得直直的。让她靠着。石榴树在风里晃。新种的那棵小树苗也长了一点。嫩芽变成了小叶子。米米看着那两棵树。一棵大的，一棵小的。她闭上眼睛。周砚白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是暖的。没有掐。
“周砚白。”
“嗯。”
“你爸的事。你想跟我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别一个人想。”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
“嗯。”
那天晚上，米米填完药盒。周砚白站在灶台前面洗碗。她坐在桌边看他。他洗碗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很稳。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米米。”
“嗯。”
“他以前打过我妈。”
米米看着他。
“我初二那年。他打了她一巴掌。很响。我站在门口看见了。我妈没哭。她捂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去厨房了。晚饭照常做了。三个人坐在桌上吃饭。没人说话。”
米米没说话。她听着。
“后来他搬出去了。跟那个女人。我妈什么都没说。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问我考了多少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
“但什么都没好。”
米米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攥着。周砚白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他打电话来。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他打我妈那一下。很响。”
米米攥着他的手。很紧。
“所以我不去。”周砚白说，“我不想见他。”
米米看着他。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他的额头露出来。她把手搁在那里。暖的。
“那就不去。”她说。
周砚白看着她。
“以后他再打电话来。你不想接就不接。你想接就接。想骂就骂。想挂就挂。你说了算。”
她顿了顿。
“但你别一个人想。你想的时候，跟我说。我陪你坐着。不说话也行。”
周砚白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伸出手，把她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
“十点了。”他说。
“嗯。”
“睡觉。”
米米站起来。她把药盒合上。周砚白进了屋。她跟在后面。灯关了。两个人躺下来。米粒趴在脚边。黑暗中，米米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慢慢变稳了。她闭着眼睛。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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