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死局(1 / 1)

“站住。”

龙王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整座水晶宫都跟着震了震。

刘大根停住脚,没回头:“龙王爷想听?”

“讲。”

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大根转回来,在殿中站定。含在舌下的避水珠凉丝丝的,他的心却烧得慌。

这一讲,就不是一句两句的事了。是把西天的底裤,当众掀开一角。讲得好,泾河龙王从此是他埋在棋盘上的一枚暗子;讲不好——今日这水晶宫,怕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师父打了个招呼。

师父,借胆一用。

“那我就从头讲。”

“三年后,您泾水边上来个算卦的,姓袁。打鱼的打他那儿过,他指哪儿,哪儿有鱼——”

“胡说八道!”侧席的黑蛟跳起来,“大哥,别听他放屁!凡人算个卦,还能算到水府里来?!”

“泾河上下游,打鱼的都听他调度,半月之间,您水府的鱼兵蟹将折了三成。”刘大根不理它,继续道,“您坐不住了,化作一个秀士,去寻他麻烦。”

“他不慌,也不跑。您跟他赌——赌明日降雨的时辰点数。”

龙王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慢慢收紧。

“他给出的数是: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

“您回去一打听,天庭果然降了旨,时辰点数,分毫不差。”

“可您不服气。您想赢他。”刘大根的声音低了下去,“于是您改了——您把时辰挪后,把点数改少。您以为,他一个凡人,还能上达天听?”

“他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翌日,您上表领罪也好,拒不认罪也罢——总之,天庭震怒,判您一个违旨。”

“行刑的是人间一个臣子,姓魏。他白日陪唐王下棋,夜里在梦中提剑——”

刘大根抬起眼:

“梦斩泾河龙王。”

“您身首异处的时候,还想着让唐王保您。唐王保不住。谁也保不住。”

“因为,”他一字一顿,“您的死,从一开始就是排好的。”

大殿里死寂。

黑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龟丞相的拐杖”当啷”掉在地上。

龙王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石像。

过了很久,很久。

“……你是谁?”龙王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一条龙,“这等事,连我水府的龟丞相都不知道。你一个凡人——”

“书上看的。”刘大根说。

“什么书?”

“写着五百年后事的书。”

龙王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五百年后……好,好一个五百年后。那你说说,老夫为什么要信?”

“不信最好。”刘大根摊手,“信了,您就得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不信,三年后您尽管去赌——赌注又不是我的脑袋。”

“不过,临走前我送龙王爷一句话。”

“您死,不是因为您改了几点雨。”

“是因为有人需要您死。”

刘大根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

“您一死,唐王就得下阴司还愿;唐王下了阴司,就得办水陆大会;水陆大会一开,真经就该东传了——从您被押上剐龙台那天起,往后三百年的路,全都排好了。”

“那算卦的,不是算卦的。”

“是收您这颗子的人。”

龙王的脸,一寸一寸白了。

“您,”刘大根最后说,“是这盘棋的第一颗子。”

水晶宫里,死一样的静。

龟丞相哆哆嗦嗦捡起拐杖。黑蛟不知什么时候缩回了席后,再不敢吭声——它再混也听明白了,它大哥的命,让人写好了折子等着呢。

侧席上,黑蛟终于忍不住了,嘶声道:“大哥!我怎么办?我的雨符……我的化龙……”

“你的化龙?”龙王缓缓回头,目光像两口古井,“那批文,你拿三千枚水府明珠,买通雨部一个笔吏换来的——你以为,老夫真不知道?”

黑蛟整条僵住了。

“吞一万七千条人命攒死气化龙,这笔账,天庭早晚查下来。”龙王的声音冷得结冰,“届时别说化龙,你连蛟都做不成。”

“三月之内,迁出渭水。去哪条河,自己挑。再让我听见你碰两岸的活人——”

“不用天庭动手。老夫亲手剐了你。”

黑蛟瘫在席上,像一摊抽了筋的烂泥。

“你要什么。”龙王终于转向刘大根。

“三件事。”刘大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渭水蛟,三月之内迁出渭水,永世不得近三县。”

“你——”黑蛟刚要炸,被龙王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第二,一件信物。我要您一枚逆鳞,或者一颗避水珠——今日含的这粒,就不错。”

龙王抬手,龟丞相捧着一只锦盒上前,盒里躺着三粒避水珠,粒粒有龙眼大。

“第三呢?”

“第三,”刘大根把锦盒收进怀里,“三年之内,那算卦的来了,您忍。实在忍不了——就往两界山,递个消息。”

龙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长身而起,走下宝座,朝他端端正正一揖:

“刘公子。”

“若真有那一天——”

“没有那一天。”刘大根摆摆手,打断他,转身往外走,“我会让它没有。”

龟丞相一路送他出水府。临别,老头塞给他一兜明珠:“公子拿着,路上打点。”

“不用。”刘大根把明珠推回去,“你们水府,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留着打点天庭吧。上头有人收钱,就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这位龙王爷,缺的就是这个。”

龟丞相捧着明珠,怔在原地,忽然老泪纵横,朝他深深一揖。

走出水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泾水之上雾气未散,渡口静悄悄的,早班的船家刚解缆。

刘大根骑上大青骡,摊开手掌看了看。

掌心里,桃核上,第十五丝金纹——亮了。

龙王上表自劾的折子,今夜已经拟好了。违旨的事一经自劾,“七月泛三县”这笔烂账,就再也盖不住了。三县的死劫,从今夜起,才算真正翻篇。

他回头望了一眼水面。

水晶宫沉在三十丈下,此刻怕是灯火通明——一条老龙连夜写折子,写了撕,撕了写。三千年司雨,头一回要亲手把自己告上天庭。

“龙王爷,”刘大根冲水面拱了拱手,“对不住了。”

“可您这条命——我保了。”

大青骡打了个响鼻,驮着他上了官道。晨雾里,少年的背影缩成一个黑点,很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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