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京都孤影(1 / 1)

京都,镇妖阁,后堂。

窗外飘着细雪。

堂中地龙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在骨头里的清寂。

叶梦一身素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阶下,方卓唯躬身而立。

这位昔日的叶家老管家,如今的镇妖阁右都尉,花白的眉毛微微垂着,声音压得很低,“小姐,阁里那些虫子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其中或许还有几个藏得极深的,一时半会儿拔不干净,需慢慢查访,非一日之功。”

叶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方卓唯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镇妖阁经此番清洗,缺了不少人手。”

“得尽快补齐才是。”

叶梦这才抬眼,淡淡道,“年关过后,先去各地军营里筛,底层的空缺,等夏至那一次大选,再一并补上。”

“那……选拔的章程,是否要放宽一些?”

方卓唯试探着询问,“毕竟缺人,若卡得太死,一时恐难凑齐。”

“不必。”

叶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镇妖阁要的是精良,不是垃圾。”

方卓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老奴省得。”

他顿了顿,脸上却又浮起一丝忧色,接着道,“小姐,还有一事……”

“这段时日阁里接连拿人,动静太大,外头已经很有些不满了。”

“都察院那帮言官像是闻着腥的猫,奏章一本接一本往宫里递,通篇都是攻讦您擅杀大臣,屠戮同僚之语。”

“老奴……怕这些折子积起来,终究要连累了小姐。”

叶梦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问道,“陛下那边是何意思?”

“陛下……”

方卓唯迟疑了一下,“陛下一概没有表态,所有弹劾的折子全都留中不发,既不批,也不发还。”

叶梦闻言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那便由他们去骂,咱们不予理会便是。”

“可是……”

方卓唯一急,忍不住又上前半步。

“方伯。”

叶梦抬手止住了他,目光飘向窗外那一片纷纷扬扬的细雪,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明天就是年关了。”

“我想去祭拜一下爹娘。”

方卓唯到嘴边的话顿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自家小姐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属于女儿家的孤单,苍老的眼眶微微一热,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说完便转身退去,终究没再提朝堂上的事。

……

此刻。

后堂里只剩叶梦一人。

她放下那盏凉茶,缓步走到窗边。

雪还在落。

远处的宫墙,檐角,屋脊,都被这一层薄薄的新雪覆盖,干净得不像话。

可她心里却忽然空了一块。

蓦然想起千里之外,那座边境小城里的某道身影。

那个在破败院子里,对着空院自言自语,说“总有一日我也会走出去”的盐奴。

叶梦的指尖轻轻抚上窗棂。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召方卓唯回来——

“派人去奉河县,查一查他……”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硬生生掐灭了。

叶梦缓缓闭上眼。

不行。

她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如今看似位极人臣,堂堂忠勇伯,可这位置底下,是陛下的猜忌,是言官的弹劾,是镇妖阁里还没拔干净的暗钉,是那深宫里不知是生是死的老祖宗。

朝不保夕。

这样的她,凭什么去把那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年轻人,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当个普通人其实挺好。

起码,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

叶梦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再动。

任窗外的雪,落了又落。

……

奉河。

年关当天,整座县城都浸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

盐帮总堂更是张灯结彩。

史大力知道楚宁在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年三十这天,硬是让家里的婆娘儿女,把楚宁拽到了自家席上,一口一个“兄弟”,热情得不容他推辞。

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大圆桌,热气腾腾地吃了顿年夜饭。

史大力的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怯生生地管楚宁叫楚叔叔。

楚宁看着那孩子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心里头也跟着暖了几分。

可等到热闹散尽,他一个人踏着一地爆竹碎屑,走回那座清幽偏院时——

推开门,院里那盏孤灯,在寒风里晃啊晃。

热闹是他们的。

可这院子,到底还是空的。

“楚供奉,您回来了。”

春桃连忙迎上来,替他解下身上那件还带着外头寒气的大氅。

楚宁看着她那一张被灯火映得微红的脸,忽然开口,“春桃,你家里人,如今都在哪里?”

春桃一愣。

“今儿是年节,你要是有家里人就回去看看,我这边无妨,用不着你守……”

楚宁话说一半,却见春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楚供奉……奴婢……奴婢没有家了。”

“好多年前,家乡闹饥荒,爹娘带着我一路逃荒,路上……爹娘都饿死了。”

“是帮主老爷路过,看我一个小丫头片子可怜,把我捡了回来,留在帮里做事。”

“这些年,奴婢早就把盐帮,当成自己家了……”

她说着,肩膀微微耸动,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楚宁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伸出手,像是对自家小妹妹似的,按了按她的头顶。

“苦了你了。”

话落,楚宁有再多说什么。

这世上孤孤单单一个人的,原来不止他一个。

……

第二天。

大年初一,全新的一年。

楚宁本以为天寒地冻,盐湖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工,帮里总该清闲几日。

却没料到史大力反倒比往日更忙了。

遂宁镇那一块地盘,是刚从长乐帮嘴里啃下来的,千头万绪难理。

新地盘上的旧帮众要安抚,长乐帮背后那些上头的大人物也要一一拜访叙话。

每年该交上去的分成要重新核算,各路关系要重新打点。

史大力脚不沾地,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连杜洪武那个平日里除了练武就是喝酒的憨货,都被安排了轮番去遂宁镇守。

至于楚宁——

演武堂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对着空荡荡的校场,楚宁打了一趟拳,收势站定,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不行。

这样一个人闭门造车进境太慢了。

他要在夏至武考之前,真正踏入八品。

而要突破八品,修成三口元气,让那四门独孤武技真正派上用场——

他需要的,是生死之间的搏杀,是那种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肾上腺素拉满的实战。

奉河县这一亩三分地,已经喂不饱他了。

心中沉吟,楚宁终于做了决定。

再回抚苍山。

他当天便列了单子,疗伤丹药,金疮药,火折子,干肉,御寒的皮裘,还有那柄全新锻造的寒冰刀。

收拾停当,楚宁去跟史大力打了声招呼。

史大力虽意外年节刚过就要走,却也不多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千万保重。

中午。

太阳高挂当中。

奉河县城门处,一身劲装,背后挎刀的年轻身影,便踏着城门洞里那一层未化的薄雪,独自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前方是覆着皑皑白雪的抚苍山脉。

也是他再一次脱胎换骨的地方。

www.8xiaoshuo.netwap.8xiaoshu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