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的涟漪慢慢散开，那根泡软的香烟贴着扶手转了半圈，烟丝从破开的纸里面浮出来，在灯光下散成细细的一团。
下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拖着鞋，似乎刚从床上起来，一边走，一边含糊地问是谁找自己。
叶开站在舱门口，低头看看水，又看看身旁的陈道长。
陈道长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往前。
片刻后，叶开拿起胸前的扩音喇叭，按下开关，朝楼梯下面喊了一声。
“哥，上来聊！”
脚步声停了。
“下来吧，屋里有地方坐。”
叶开目光落在那张浮着的木凳上，嘴角动了一下。
“看见了。”
“你家凳子都出来接我了。”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讨论水下为什么会有脚步声的水友，弹幕忽然拐了个弯。
“草，别说了，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凳子。”
“人家是真心实意请你进屋坐坐。”
“主播这个做客条件，一般人满足不了。”
水下的男人似乎没听明白，隔了一会儿，又客气地招呼他们进去，说外面风大，里面暖和。
叶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救生衣。
衣服穿得还挺及时。
“不了，我这个节目暂时没有水下采访。”
“麻烦上来一下，我这边不方便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陈道长已经拿起撑船杆，沿着台阶边缘慢慢探了下去。
杆子碰到那张木凳，木凳晃动着偏开，下面的水也跟着荡起几圈波纹。
陈道长继续往下压了一截，木杆的前端渐渐消失，直到碰上什么硬东西，才停住。
他将杆子收回来。
浑浊的水沿着木头往下淌，前端还挂着一小团黏稠的黑泥，落在台阶上，留下一点腥臭的痕迹。
叶开看了一眼。
“真有水？”
“能碰到，也能把东西泡湿。”
陈道长用纸擦去杆子上的泥，目光重新落向楼梯深处。
“先别下去。”
叶开点点头，将喇叭重新举起来，正准备再喊一次，水下却响起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谁啊？”
“不认识，拿着你的照片，说来找你。”
“我的照片？”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移。
小黑原本还扒着叶开的裤腿，听见动静，脑袋立刻缩了回去，只露出半只耳朵。
黑沉沉的水面轻轻鼓起。
先是一撮头发，接着是额头，再往上，两只眼睛从水里露了出来，眨也不眨地朝舱门口看了一眼。
领路的男人扶着栏杆走上来，水从他的领口往外涌，顺着裤腿淌下去，鞋底踩过台阶，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侧身让出位置，回头朝后面招了招手。
“就他们。”
另一个男人跟在后面。
年纪不大，头发压得有些乱，上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来的胳膊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
水漫过他的下巴时，他还伸手抹了一下脸，神情像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直到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才抬头看向叶开。
“找我？”
叶开拿出照片，借着门口的灯光对了一下。
眉毛，鼻梁，脸型。
甚至连左边眉尾那一小块浅浅的疤，都在同一个位置。
照片上的人，站到面前来了。
直播间里面，有人已经将刚才的照片截了下来，此刻两张画面一对，弹幕顿时快了起来。
“就是他！”
“眉毛那里都一样。”
“几十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叶开将照片往前递了递。
“这个，是你吧？”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神，慢慢清醒过来。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塑料袋时，留下一道湿痕。
“我照的那张。”
“怎么在你这里？”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先问了一句。
“哥，你叫什么？”
“赵有成。”
男人回答得很自然，又看了一眼照片边缘，眉头轻轻皱起。
“这是我媳妇收着的，你从哪儿拿来的？”
叶开将照片收回来一些。
“她让我来找你。”
赵有成愣了一下。
身后那名领路的船员却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看吧，让你早点儿回去，家里都找来了。”
赵有成没接他的玩笑，身子往舱门外面探了探，朝甲板两边看过去。
“她过来了？”
“在岸上。”
“孩子呢？”
他问得很快，脸上的困意已经彻底没了。
“她不是刚生完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叶开握着照片，停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实话，而是换了一种说法。
“有人陪着，你先别急。”
赵有成仍朝外面看，可船外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水，连岸边的灯都没有。
他像是这才想起船已经开了，扶着门框，低头呼出一口气。
没有白雾。
他胸前那片衣服，也始终没有随着呼吸起伏。
陈道长站在旁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随后朝叶开轻轻点头。
叶开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播画面，朝镜头报出刚才那个名字。
“岸上的工作人员帮忙核实一下，是不是这个名字。”
……
岸边的临时帐篷里面，几个人围在平板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画面里的年轻男人扶着舱门，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正转头向身旁的人问还有多久靠岸。
老人坐在折叠椅上，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她搭在布包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凸了出来。
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蹲下来，将平板又往前递了一点儿。
“您再看看。”
老人伸出手，指尖停在屏幕前面，半天没有落下去。
年轻女人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画面，眼圈已经红了。
“名字对得上。”
旁边负责核对资料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将手里的记录递了过来。
男人看完，又轻声问老人，有没有什么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可以让船上的叶开再确认一下。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手在布包上来回摸了两下。
“问问他，鞋里的钱动了没有。”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示意工作人员把消息发过去。
……
叶开低头看完手机上的留言，目光落在赵有成脚边。
那是一双旧布鞋，鞋面浸得发暗，水还在沿着鞋尖往下滴。
“你媳妇问，鞋里的钱动了没有。”
赵有成脸上的表情忽然有点儿不自在。
他先看了一眼身旁的船员，随后压低声音。
“没动。”
“不是说了留给她买东西吗，非要塞进左脚鞋垫下面，还缝了两针，走路都硌脚。”
旁边的船员立刻转头看他。
“行啊，藏得够深的。”
“你别瞎说，那是她怕我在外面舍不得吃饭。”
赵有成解释了一句，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嘴角却慢慢浮起一点儿笑。
“总共就三块钱，还能饿着我不成？”
岸边，老人听完这句话，抬起来的手终于落到了屏幕上。
“是他。”
她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
“就是他。”
工作人员低头打字，帐篷外面那些原本还在说话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叶开的手机上，很快出现了确认的消息。
他看完，将那张照片重新装进背包内侧，拉好拉链，抬头看向赵有成。
“人都在岸上等着，待会儿跟我一起走吧。”
“行。”
赵有成答应得很痛快，甚至没有多想。
“等靠岸了就走，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叶开的手停在背包带上。
脚下，发动机仍旧在响，船身不断向前，栏杆外面的水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能靠岸的地方。
“还有多久靠岸？”
“不远了吧。”
赵有成朝船头看了一眼，随后转向旁边那个船员。
“刚才到哪儿了？”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个地名，可停了一会儿，又抬头往船外看了看。
“得问上面的。”
叶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驾驶室。
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那个戴帽子的掌舵人坐在里面，身子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从上船到现在，他好像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走，过去问问。”
叶开弯腰拎起背包，小黑立刻抱住了他的胳膊，两只后腿还在地上蹭，生怕他把自己落下。
叶开低头看它。
“小黑你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熊崽子没松手，显然在这个时候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已经不重要了……虽然小黑也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叶开索性将它一并捞起来，夹在身侧，跟着赵有成往驾驶室的方向走。
陈道长拿着撑船杆走在另一边，经过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泡软的香烟，还浮在水面上。
船舱深处的门，吱呀一声，慢慢关上了。
……
通往驾驶室的铁梯在船楼另一侧，需要从一条狭窄的过道绕过去。
头顶吊着一盏灯，灯罩里面积着灰，船身稍微一晃，光便跟着偏向一旁，将几个人的影子压在舱壁上。
过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赵有成走在前面，身上的水滴了一路，经过一扇门时，还随手把靠在旁边的扫帚扶正。
动作很自然。
叶开看着他扶扫帚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被泡得起了褶，指尖泛着一层灰白。
身旁的陈道长忽然放慢了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叶开也转过头，看向过道里面的一扇窄门。
异常感知带来的阴冷感，从那边传了过来。
与刚才站在赵有成旁边时不同，这股凉意贴着地面，沿着鞋帮往上爬，越靠近，越觉得脖子后面不舒服。
门后响了一声。
咔哒。
门把手缓缓压下去，又弹了回来。
赵有成停住，转头看了一眼。
“谁在里面？”
里面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后，门板后面响起了一声很轻的抽泣。
“叔叔……”
小孩的声音。
叶开夹着小黑的手臂稍微收紧，原本还在东张西望的熊崽子，忽然将脑袋往他腋下钻。
“叔叔，帮我开一下门。”
声音贴着门板，听起来年纪不大，还带着一点儿哭腔。
“我出不去了。”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讨论赵有成的水友，弹幕忽然又快了起来。
“孩子？”
“白天那个开船的大哥，是不是也听见过这个？”
“他说就是准备过去开门，后来人就回自己船上了！”
叶开想起白天那个男人坐在帐篷里面，讲到船舱声音时，下意识搓手的模样。
四个多小时。
对方自己，却只觉得过去了十来分钟。
叶开没有靠近，先看向赵有成。
“你们这趟还带了孩子？”
赵有成摇头。
“没有啊。”
旁边那名船员也皱起了眉头，往门上看了两眼。
“这里放绳子的，谁把小孩带进来了？”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门板后面的哭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门把手再次被压了下去。
咔哒。
门向外顶了顶，被外侧的铁搭扣拦住，发出一声轻响。
陈道长往叶开身旁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先别用手。”
叶开点了点头，把小黑放到身后，顺手将背包也靠在舱壁旁边。
小黑刚落地，就挤到了背包与他小腿之间，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压得低低的。
叶开朝窄门里面问了一句。
“小朋友，几岁了？”
“六岁……”
里面抽噎着回答。
“怎么进去的？”
“找妈妈……”
“你妈妈呢？”
“我不知道。”
门板轻轻响了两下，像是有人用手掌拍了拍，接着，那道声音又低了下去。
“叔叔，我害怕。”
叶开看着门把手，停了片刻。
“够得着门把手吗？”
“够不着。”
回答很快。
叶开的目光慢慢移向旁边的陈道长，对方也正看着那只已经恢复原位的把手。
直播间里面，有人先反应了过来。
“？？？”
“刚才谁在压把手？”
“我看见了，动了两次！”
叶开没有看手机，目光仍停在门上。
“那刚才开门的是谁？”
里面一下没了声音。
过道上方，那盏吊灯轻轻晃动，光从门板上移开，又慢慢照回来，铁搭扣下面挂着一滴水，越来越大。
啪嗒。
水滴落在地上。
门缝下面，有一小股黑水缓缓渗了出来，绕过门前凸起的铁边，流向叶开脚边。
赵有成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漏水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
叶开注意到他的反应，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将脚往后挪开。
门后的哭声忽然大了起来。
“叔叔，有水！”
“水越来越多了！”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里面的小孩像是慌了，连说话都开始断断续续。
“到脖子了……我要淹死了……”
“快开门啊！”
水顺着门缝不断往外流，地上很快湿了一片，门把手也跟着上下抖动起来。
陈道长已经从布袋里面取出符纸，侧身站到门框旁边，另一只手将想上前的赵有成拦住。
叶开从他手里接过撑船杆，握着后端试了试，目光落在门外那只铁搭扣上。
“别拍了。”
他声音依旧很稳。
“叔叔给你开。”
门后的拍打声停了一瞬。
随后，那道小孩的声音贴着门缝传了出来，比刚才近了不少。
“快一点。”
叶开站到门的侧面，将撑船杆带钩的那头伸过去，勾住铁搭扣下面的圆环，往上轻轻一挑。
铁锈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搭扣松了。
门没有立刻打开。
叶开双手握住杆子，稍微往后退了一点儿，用前端顶住门板，慢慢推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灯。
手电光从侧面照进去，只看见地上盘着几圈发黑的粗绳，靠近门边的墙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痕。
哭声也没了。
下一刻，一只苍白的小手，猛地从门缝里面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张得很开，指尖直奔叶开刚才站着的位置，扑空以后，在半空停了一下。
叶开没有动。
那只手缓缓偏过来。
手腕后面，一截细瘦的胳膊从黑暗里继续伸出，擦过门框，越过门前的台阶，湿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黏腻的光。
小臂出来了。
胳膊肘也出来了。
后面却还有。
直播间里面，接连刷过的消息忽然变得密集。
那条胳膊已经伸出了远超一个孩子该有的长度，肩膀却始终没有露出来，门缝里面依旧漆黑一片。
叶开握着撑船杆，目光沿着那条胳膊，慢慢移向前面的手。
五根细白的手指，就停在他面前。
随后，一根接着一根，缓缓扣住了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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