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分地到户,河沟遇石(1 / 1)

二月十二,卯时,兖州府西南乡。

天还没亮透,海瑞已经站在西南乡村头的打谷场上了。打谷场不大,一块夯实的土坪,周围堆着几垛去年的干草。流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场上,有的蹲着啃干粮,有的站着搓草绳。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是王国光昨晚发给他的分地花名册。

海瑞走到人群前面,环视了一圈众人。“今天分地。西南乡佃田三十五亩,孔林南侧荒地四十亩,孔林东侧新翻地二十五亩,一共一百亩。八十一户流民,每户分一亩二分。地分三等——西南乡的佃田是熟地,算上等;孔林南侧的荒地是新翻的,算中等;孔林东侧的新翻地也是中等。上等地一亩顶一亩二分,中等地一亩顶一亩。分地按户分,一户一块,自种自收。秋后收成,一半归官仓,一半归自己。”

众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踏实。老汉翻开册子,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在册子上按一个手印,然后跟着王国光去地头认地。认完了地,插一根木桩,桩上绑一块布条,算是界标。布条是旧的,红的蓝的都有,是流民们自己从破衣裳上撕下来的。

海瑞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流民们一户一户地认地。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到田埂上,蹲下来摸了摸地里的土。土是翻过的,黑褐色,湿润松软。妇人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撒回去,站起身,对旁边的王国光说:“王书吏,这地是我的了?”

“是。地契在府衙存档,秋后收成之后正式发契。”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牵着男孩走到地的另一头,把布条木桩插好。男孩蹲在木桩旁边,伸手摸了摸布条,忽然回头对妇人喊了一声:“娘,这地是咱家的了?”

“是咱家的。种吧。”

男孩咧嘴笑了,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田埂上画了几道线。海瑞远远地看了一眼——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像是刚播下去的种子。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东走。东边的地是新翻的,土块还有些大,得再打碎一遍才能种。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掰了一块土在手里捏了捏,土块碎成几瓣,里面还带着一点没化透的冰碴。他皱了皱眉,对旁边的赵存说:“东边的地再打一遍。土块太大,种下去根扎不稳。”

赵存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回去拿锄头。海瑞站起身,继续往东走。东边的地翻得浅了些,垄沟不够直,垄背不够匀。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垄背,土是松的,但底下还有硬层。他站起身,对跟在后面的孙茂说:“东边的地再翻一遍,翻深两寸。硬层破了,春耕时候根才扎得下去。”

孙茂应了一声,带着人回去拿镐头。海瑞站在田埂上,看着流民们一户一户地认地、插桩、打碎土块。日头渐渐升起来了,二月的阳光照在翻过的土地上,把黑褐色的土照得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辰时,古北口河沟。

修路队遇到了麻烦。河沟比预想的宽,水面虽然不深,但沟底的石头多,铁锹铲不下去,镐头刨不了几下就卷刃。赵队头蹲在河沟边上,伸手捞了一块石头上来看了看——石头不大,但质地坚硬,青灰色的,是河底冲下来的碎石。他把石头扔回水里,站起来对众人说:“河沟不深,但石头多。先清石头,再填土。从两边往中间清,清一段填一段。”

朱承恩和吴姓兵士被分到清石组。两人挽起裤腿下了河沟,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冷得刺骨。朱承恩弯腰从水里捞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岸上扔。吴姓兵士在旁边用镐头刨大块的石头,刨松了再搬。干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人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发麻。朱承恩直起腰搓了搓手,呵了一口热气。吴姓兵士凑过来,把手伸到嘴边哈气。“兄弟,这水比烽燧上的风还冷。”

“冷也得干。清了石头才能填土。填了土才能修路。修了路,屯子里的人才能走出来。”

吴姓兵士没有接话。他搓了搓手,又弯下腰去捞石头。朱承恩跟着弯下腰,两人一左一右,从河沟两边往中间清。石头扔到岸上,堆成一小堆,等填土的时候用。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河沟清了一半,岸上的石头堆了两堆。

午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分地的记录。八十一户流民,每户一亩二分,共分地九十七亩二分。剩下二亩八分留作公用,春耕时种菜,秋后收上来给流民中的孤寡老人。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分地毕。各户插桩认地,地契秋后发。春耕自二月十五开始,荒地种麦,佃田种豆,东侧新翻地种萝卜。各户自种自收,粮归官仓一半。”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分地的时候,有个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地分了,桩插了,布条绑了。往后这块地就是他的了。种下去的粮,收上来是自己吃的。自己吃的粮,种起来有劲。”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劲就好。地种下去了,人就不走了。”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二月十一批的急报,十二发,十三到兖州。今儿十二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春耕的事不能停。”

戌时,京师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兖州发来的急报——八十一户流民分地九十七亩二分,各户插桩认地,地契秋后发。另附了领粮清单和分地花名册。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分地到户,插桩认地,地契秋后发。春耕自二月十五开始,各户自种自收,粮归官仓一半。流民安则地方安,地方安则国课安。”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地分了,桩插了,春耕种下去,秋后收上来。流民有地种,有粮收,冬天就不走了。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二月十二,八十一户流民分地九十七亩二分。各户插桩认地,地契秋后发。春耕自二月十五开始。古北口修路遇河沟,清石填土。南北两线各进一步。”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等兖州府衙的春耕安排,然后是开春,然后是清丈往南推。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万历二年的二月十二,分地到户,河沟遇石。海瑞在兖州分了地,戚继光在古北口清了河沟,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南北两线各进一步,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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