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顺水推舟(1 / 1)

寂白行省,总督府前线大营。

这座扎在冻土上的军帐群已经驻扎了三个多月,帐篷外沿积着厚厚一层灰雪,被来往的军靴踩成发黑的泥浆。

中军大帐独占一片高地,四角插着冰原狼旗,在干冷的风里抖得猎猎作响。

帐内烧着两座铁火盆,炭火烤得帐壁发烫,但赫克托·洛维斯站在地图前的那个位置,依然冷得让人不想靠近。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帐外远处偶尔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夹杂几声马的响鼻。

前线与加尔罗·缪尔公爵的对峙已经进入了令人窒息的消耗阶段,双方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赫克托本以为自己的耐性足以磨到那头老狮子先犯错。

但现在,棋盘上多了一颗他没算到的钉子。

帐帘被人从外面撩开,塞西莉亚走了进来。

一路风尘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暗红骑装的扣子系到最顶端那颗,整个人拾掇得一丝不苟。

她将一只密封的皮筒搁在书案上,又从腰间取出一块包裹在软布里的东西,打开,露出一截拓印在魔法羊皮纸上的符文纹路。

“父亲,”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不急不缓,“所有情报都在这里了。那柄剑的魔法拓印,几份证词原件,还有俘虏口供的交叉验证记录。”

赫克托没有回头。

“你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了?”

“是的,父亲。”

塞西莉亚回答,“物证、人证俱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那个叫莱恩的年轻人,不像是在造假。”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伪造这种级别的证据链,成本太高,对他没有好处。”

“他当然不是在造假。”

赫克托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寂白行省十二月的天色差不多。

“安德鲁·凡·彭斯那个蠢货。”

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赫克托走向书案,打开皮筒,将卷轴铺在桌面上。

一页一页翻过去。少女的证词,黑袍人的行踪轨迹,血煞丸的炼金成分报告,还有那柄符文阔剑的拓印。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了十几秒。

然后他把卷轴卷回去,放下。

“竟然敢和血族搅在一起。”

赫克托的声音不大,但帐内那两座火盆的火苗好像矮了几分,“他这是在拿整个北境的命去赌。”

赫克托坐下了。

贵族之间的倾轧,他见过太多。

暗杀、投毒、联姻背刺、战场上故意延误军令——这些手段翻来覆去,换个人名就能重演一遍,他赫克托自己这辈子也没少干。

但那些东西再脏,也还是在规矩里面打转。

勾结血族,不在规矩里。

这条线,不是关于道德,是关于整个秩序能不能继续玩下去。

人类贵族跟血族做交易,等于亲手在自家城墙上凿洞。

今天你拿少女换好处,明天血族就在你的领地生根发芽。到时候那些鬼玩意可不会跟你讲合作条款。

“莱恩·凡·洛希尔提出的条件是——”塞西莉亚选了个合适的间隙开口,“凛冬领出兵参与围剿,事成之后,白马领的土地分他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赫克托笑了一声。

那个笑从鼻腔里出来,又短又干。

“好大的胃口。”

塞西莉亚没有接话。

赫克托的手指开始敲桌面。

食指先落,中指跟上,无名指收尾。三下一组,节奏均匀。

这意味着他在过账。

不是字面上的银钱账目——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筹码、所有变量、所有可能的后果,排成一张看不见的表格,逐条核销。

白马领必须动。

这个不用算。安德鲁那个东西把血族的管道接到了北境的血管上,哪天加尔罗·缪尔从正面压过来,白马领再从侧翼捅一刀,总督府连棺材板都不够分。

问题是怎么动。

他的主力钉在寂白行省,和加尔罗·缪尔公爵的三十万叛军拉锯。

前线抽不出人,后方又兵力空虚。

这也是安德鲁那个蠢货有恃无恐的原因。

那么莱恩·凡·洛希尔这个“废柴私生子”送上门来的提议,就值得细品了。

赫克托停止了敲击。

“你这次在凛冬领待了多久?”

“前后加起来,六天。”塞西莉亚答道。

“说说你的判断。不要给我你在谈判桌上的那套措辞。”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个地方,不正常。”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更接近于一个猎人在林子里发现了一种自己没见过的野兽留下的足印。

“城防工事的水平,至少超出北境主流一到两个档次。还有他们在城墙上架设的那种黑铁炮管,那应该就是让艾德里安家的两千黑钢军团摸不到城墙的东西。”

赫克托挑了下眉毛。

“接着说。”

“他的兵分两种。”

塞西莉亚往下走,“一种是正规军,由一个叫黎心的女骑士统领,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单论行伍素质不输总督府的精锐营。另一种……”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另一种,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对。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他们的组织方式。他们表面上是一支佣兵团,自称‘红星佣兵团’。”

“但他们的行事作风和我见过的任何佣兵组织都不同。没有合同约束,没有明确的雇佣关系,但执行力极高。而且——”

她停了一下。

“他们不怕死。不是勇敢那种不怕,是……另一种。”

赫克托盯着女儿看了几秒。

“精灵族的影响?”

“我最初也这么推测。莱恩手里有银月议会的顶级信物,那根月神法杖是做不了假的。”

“但精灵族不可能给他提供这种规模的人力支持,这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我更倾向于认为,精灵族是盟友,但不是他手里那支军团的来源。”

赫克托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

手指在北境和铁岩行省的交界线上划过,在白马领的位置停住。

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告诉莱恩,总督府同意他的条件。”

赫克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子明天的菜单。

“凛冬领出兵为主力,总督府提供征召令的法理支持和后勤保障。”

塞西莉亚微微眯了下眼睛。这个回答来得太快了。快到她几乎以为父亲早就算到了莱恩会提这个条件。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赫克托果然还有下文。

“你亲自带一支部队去一趟白马领,对外的名目叫'督战与后勤支援队'。”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主要目的是探探凛冬领的深浅。”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落在塞西莉亚耳朵里,分量很清楚。

之前的一切判断,都来自情报和推断。

赫克托虽然采信了,但他这种人,不会把身家性命押在别人的转述上。

这次联合行动,表面上是围剿白马伯爵,实际上也是他亲眼检验凛冬领军事实力的窗口。

“你去亲眼看看。看他们的兵怎么打仗,怎么行军,怎么补给。”

赫克托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尤其是那支'红星佣兵团'。都说他们'不怕死',我想知道,到底是哪种不怕死。”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先让暗影去白马领探查一下。”赫克托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安德鲁那边的兵力部署、血族渗透的程度。这些情报必须在动手之前拿到。”

塞西莉亚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快速记下了这条指令。

“然后,以总督府的名义拟一道征召令,发给白马领周边的几个中小贵族。”赫克托重新站直了身子,语气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上。

“铜山伯爵、磐石子爵、石桥子爵。”

塞西莉亚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家的情况。

铜山、磐石、石桥,都是白马领周边的贵族,平日里就和彭斯家族不对付。

铜山伯爵的祖上曾经为了一条河谷的归属权和彭斯家打了三代人的官司,输了之后憋了一肚子气,逢年过节宴会上碰到安德鲁从来都是鼻孔朝天。

磐石和石桥小一些,但也各有各的旧怨。

收到征召令,他们不会拒绝,甚至会兴高采烈。

“特别是铜山伯爵。”

赫克托加重了语气,“让他最少出动两位大地骑士。告诉他,这次是'奉总督令讨伐叛逆',你知道怎么措辞能让他最激动。”

塞西莉亚嘴角微微一动。她当然知道。

只要在征召令里加一句“事后论功行赏,按出力分配叛逆领地”,铜山伯爵恐怕连觉都不会睡,当晚就点兵出发。

“事后分他们一点地,堵住嘴。”

赫克托补了一句,“但不要太多。够让他们感恩戴德就行,不够让他们坐大。”

“我明白了,父亲。”

赫克托看了女儿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行了一礼,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冷风灌了进来,将帐内的暖气搅散了一层。

赫克托没有在意。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在白马领的位置上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子。

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他在算一笔账。

不是白马领的账。

他在算的,是莱恩·凡·洛希尔的账。

白马领的地,恰好卡在北境行省和铁岩行省的交界线上。

那个位置,地图上看起来是一块肥肉,实际上是一颗烫手的炭。

白马领的地恰好卡在北境和铁岩行省的交界线上。

那个位置,就等于替总督府守边。

种地还是驻军且不论,光是日常维护和防务成本,就够那个年轻人喝一壶的。

他以为自己在讨价还价。

赫克托扯了扯嘴角。

年轻人总以为土地是白拿的,等拿到手了才明白,地上长出来的不只是粮食,还有麻烦。

他把指尖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不过……

赫克托的目光在地图上多停留了几秒,落在凛冬领那个小小的标记点上。

半年前,那里还只是帝国版图上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墨点。

而现在,这个墨点所辐射出的影响力,已经让他不得不重新调整整盘棋的权重。

炼金炸弹。精灵盟约。那支来历不明、悍不畏死的佣兵团。

如果莱恩真的拿下了白马领的三分之一。

赫克托的手指在凛冬领和白马领之间划了一条虚线。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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