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大哥(1 / 1)

贝伦·凡·洛希尔在凛冬城住了五天。

五天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改变很多看法,但不足以让一个从小被喂养出来的贵族改变骨子里的东西。

他确实震撼。

街面铺的红砖平整得不像话,排水渠沿路两侧延伸,雨天不积一滴水。

一种被叫做“水泥”的灰色材料把整座城粘成了铁板一块,连路沿石的接缝都齐整得让启明城的石匠汗颜。

城里的路灯柱是铁铸的,间距一致,高度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贝伦目测了三遍,误差不超过一指宽。

这意味着凛冬领拥有帝国最顶级的工匠群体和标准化的度量体系,要么就是拥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制造技术。

但比基建更让贝伦不安的,是这座城里的“人”。

那些穿着乱七八糟、行为古怪、嘴里不停念叨奇怪词语的家伙满大街乱窜。

他们有的蹲在路边拿炭笔往纸上画些奇怪的图样,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受力分析”、“杠杆原理”。

有的扛着比自己还粗的原木在街上狂奔,嘴里喊着“快快快赶日常”,经过贝伦身边时连看都不看一眼。

没有行礼。

没有避让。

差点把手里的炼金材料糊贝伦脸上,然后扔下一句“让让兄弟赶着交货”就跑了。

贝伦的随从差点拔剑。

但贝伦拦住了。

他不是莱昂。

前几日刚到的时候,出面接待他的是一个平民少女,穿着他没见过的服饰。

那衣服剪裁利落,没有蕾丝也没有刺绣,但干净挺括,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精神气。

她自称安蓝,说领主外出了,由她全权代理民政事务。

说“全权代理”四个字时那丫头站得笔直,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怯意。

身后还跟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安静得像个影子。

小姑娘的脸色苍白,身子看上去弱得一阵风能吹跑,但那双眼睛盯着贝伦时,目光沉稳得完全不像她的年纪。

安蓝叫她黎雅,说是她的“秘书”。

贝伦当时很想笑。

一个十五岁的农户女儿管一座城,旁边配一个看着十四五岁的病弱小姑娘当秘书?

他隐晦地拒绝了和安蓝的正式会谈,表示要等莱恩回来再谈贸易细则。

安蓝也不恼。

“那贝伦大人先在城里住下,有任何需要可以找市政厅。”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

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那个叫黎雅的小姑娘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贝伦一眼。

“市政厅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大人来之前可以先看看门口公示栏上的法令汇编,这样沟通效率会更高。”

语气真诚,不像是刁难,更像是善意的提醒。

倒像是她们在打发他。

贝伦觉得有意思。

后来两天他真去看了那个公示栏。

看完之后觉得更有意思了。

公示栏上贴着的不是帝国各地常见的征税通知和领主法令。

那上面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写着凛冬领的各项法规:《居民权益保护条例》、《商铺经营许可管理办法》、《义务教育法案(节选)》。

每一条最后都盖着凛冬领的徽印,齿轮与火剑。

贝伦注意到公示栏前围了七八个人,其中有三个看穿着像领地的普通平民。

让他感到不适的是,那三个平民认字。

不是认一两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整张告示,还在互相讨论“第三条第二款”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启明城平民识字率不足一成。

而这里,满大街跑的泥腿子都能磕磕绊绊地念告示牌了?

他那个从来不被家族正眼看过的私生子弟弟,把这座城搞成了一个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今天是第五日。

贝伦照例带着两名随从在城中闲逛。

路过一家挂着“小厨女美食店”招牌的铺子时,一股极其浓烈的肉香从门里涌出来,馋得他的侍从直咽口水。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领民和那些看着像佣兵的人混在一起,没人插队,也没人因为身份高低争执什么。

一个穿铁甲的大块头佣兵排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后面,老妇人转头跟他聊天,大块头竟然笑嘻嘻地应着,还帮她端了一碗汤。

这在帝国任何一座城里都不可能出现。

贝伦正琢磨着要不要让护卫去买来尝尝。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且重,夹杂着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和车夫粗暴的吆喝。

三辆悬挂紫竹徽记的马车横冲直撞地驶入主街,驾车的角马品种极纯,鬃毛修剪过,蹄铁打了银钉,看得出主人花了大价钱。

贝伦认出了那个徽记。

这是紫竹子爵,北境一个二流小贵族。

大概是闻到了凛冬领那些稀罕货物的味道,赶过来分一杯羹的。

但子爵毕竟是子爵。

马车碾过红砖路面的动静大得刺耳,沿途的领民被迫避让。

赶车的车夫挥着鞭子抽打空气,那副嘴脸和启明城里那些二流权贵的跟班一模一样。

主子还没发话,狗先咬人。

一个刚从小厨女店里出来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两份油纸包的烤肉,躲闪得慢了一拍。

领头的角马受了惊,猛地一个侧身,差点撞上路边的商铺门板。

“瞎了眼的东西!”

马车旁的侍从长勒住缰绳,脸色铁青。

他抽出腰间那条镶了金属倒刺的牛皮鞭,手腕一翻。

鞭子落在中年人后背上,衣物被扯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

闷响很短,但整条街都听见了。

那中年人摔倒在地,刚买的烤肉滚出去两米远。

油纸包散开,肉饼沾了一层灰,冒着热气。

他捂着后背的手在发抖,但身体做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反抗。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额头贴地,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大人饶命”。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让人胃里发酸。

贝伦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认得出来,这个中年人不是凛冬城原住民。

口音里带着南部行省的调子,衣服的裁剪方式也不是这边的样式,多半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

在帝国腹地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跪下去的速度永远比站起来快。

几个凛冬领的领民想上前拉人,脚挪了半步又缩回去。

侍从长身上的斗气波动不强,顶多见习骑士,但那身行头、那个徽记、那条鞭子,足够让普通人的腿软掉。

贵族打了人。

贵族还要再打。

周围的人只能看着。

这种事在帝国每天发生一千次,没人觉得不正常。

侍从长把鞭子又举起来了。

然后鞭子没落下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攥住了鞭梢,攥得死紧。

“哥们儿你搁这儿演什么呢?”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皮甲,前襟沾着油渍,右手还拎着半串没啃完的肉排,明显刚从小厨女那儿出来的。

贝伦认得这类人。

过去五天他见多了。

这些人个个都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没规矩,没礼数,说话也听不太懂。

侍从长使劲往回拽鞭子。

拽不动。

他一个见习骑士,拽不动一个看起来比他矮半头的年轻人。

这让他的脸色从铁青迅速变成了猪肝色。

“放开!”

那个年轻人嚼着肉,不紧不慢,甚至把鞭子又往自己这边拉了两寸。

像是在测试手感。

“在凛冬城打人是吧?”

他眯着眼歪头打量侍从长,那动作像在看一只路边蹲着的野怪,正在评估值不值得花时间刷。

“这可是你先动手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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