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拿起炭笔，重新翻开课本，在几处课文上画了记号。
三个玩家的表情同时紧绷了一下。
他先翻到薇薇标红的第一处。
自然常识第三课里有一段关于“物质由微小颗粒组成”的描述。
莱恩用炭笔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叉。
“这段删掉。”
芝士探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解。
“这个……不对吗？”
“对不对不重要。”
莱恩头也没抬。
“这个世界的主流认知体系里没有「微粒」的概念。”
“帝国学术院目前的共识是物质由「元素之力」凝聚而成，而这个共识背后站着的是光明教廷。”
“你在一本给六岁孩子看的课本里写「物质由微小颗粒组成」，传到教廷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芝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脸上的得意褪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
“他们会认为凛冬领在传播异端学说。”
莱恩替他把话说完。
“然后一纸通缉令就从帝都发过来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和教廷正面硬刚的资本。”
幼儿园扛把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所以哥白尼是被烧死的……”
“布鲁诺。”土豆你个马铃薯纠正道。
“不管是谁，”
莱恩抬起眼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淡，“我不打算让凛冬领的第一所学校变成火刑架。”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他翻到下一处。
凛冬领简史第四章，有一句话：
“在旧贵族的腐朽统治下，北境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莱恩的炭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改掉。”
“呃……”幼儿园扛把子小声说，“这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
莱恩放下炭笔，看了她一眼。
他顿了顿。
“重要的是，这本书会被外面的人看到。帝国境内每一个贵族领地的领主看到这句话，都会认为我莱恩·凡·洛希尔在教唆领民造反。”
他把“旧贵族的腐朽统治”几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改为客观描述，只写事实，不下结论。让读者自己思考。”
写完这行字，他自己停顿了一下。
让读者自己思考。
——和每一课最后那行“试着想一想，为什么？”异曲同工。
芝士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好几秒，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莱恩余光扫到他的表情变化，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点破。
他继续翻阅，又陆续标记了几处。
一处数学例题里用了“地球”这个词。
一处几何章节的插图里，某个不知名的玩家在三角形的角标旁边画了一个竖中指的小人，
大概率是“彩蛋”，但莱恩决定不给这位艺术家留情面。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标注完毕，把课本推回去。
“标记的地方全部修改。改完之后直接开印，不用再送审。”
“不用再审了？”芝士有点意外。
“内容框架没问题，远超我的预期。细节你们自己把关。”
莱恩看了三人一眼，补了一句。
“别夹带奇怪的东西就行。”
幼儿园扛把子缩了缩脖子。
莱恩注意到了她的反应，目光微微一移，落在她身上。
“……第四十七页算术练习题第三道。”他平静地说。
扛把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
“'小莱有五个苹果，小恩拿走了三个，请问小莱还剩几个苹果？'”
莱恩背出了那道题，语速不紧不慢。
“这个世界没有人叫「小莱」，也没有人叫「小恩」。”
“……会改的会改的马上改。”扛把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土豆你个马铃薯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芝士的目光在莱恩和扛把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也往后缩了半步。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几何课本的某一页上用“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领主”做过一道面积计算的案例。
不过领主大人好像没注意到。
莱恩没有继续追究。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日历。
纸页上标注着艾瑞亚历法的日期。
他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标注，停在一个位置。
“学校定六月一日开学。”
今天是五月三日。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之后，土豆你个马铃薯率先反应过来。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书房里所有人听见：
“六月一日……儿童节啊。”
另外两个地球人也反应过来了。
芝士的嘴角抽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课本一千五百册、配套笔墨、教师用参考手册，六月一日之前全部到位。”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
三人领命，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还能听见芝士的嚎叫透过石墙传来：
“兄弟们！——加班！”
“又加班！”幼儿园扛把子的抗议声紧随其后，但脚步声丝毫没有放慢。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课本上。
淡黄色的纸页，深蓝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插图。
简陋。粗糙。
但每一个字都是用这个世界的文字写的。
每一道例题都用这个世界的孩子能理解的东西做案例。
“主人。”
薇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选择六月一日开学，是因为那一天在地球上是「国际儿童节」，对吗？”
“嗯。”
“但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六月一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凛冬城的街道上传来嘈杂的声响——铁匠铺的锤声，商贩的叫卖声，偶尔夹杂着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
那些笑声在这个世界里，通常到十二岁就会消失。
因为十二岁以后，农奴的孩子要下地，工匠的孩子要进作坊，贵族的孩子要学骑马和礼仪。
没有人的童年是用来“学习”和“玩耍”的。
童年只是成为劳动力之前的一段等待期。
“他们现在不知道。”莱恩说。
他伸手把日历上“六月一日”的位置用炭笔重重地圈了一下。
“但以后会知道的。”
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主人，我会把这个日期标注在领地历法数据库中。备注栏……写什么？”
莱恩想了想。
“就写——「希望之翼」开学日。”
“好的。”
窗外街道上，一个孩子的笑声忽然穿透了所有的噪音，清脆地飘进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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