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走廊里，“第四天灾”们依然在群魔乱舞。
“放我进去！我给领主大人流过血！让我当治安局长，我保证把黑风寨那帮土匪拉来踩缝纫机！”
“凭啥不让我过？我提议的‘合法角斗场带动地下博彩业’哪里违规了？这叫促进内需！”
听着门外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安蓝揉了头痛欲裂的眉心，身旁的黎雅更是已经眼圈发红。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玩家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之前的玩家那样咋咋呼呼、手舞足蹈，更没有穿那些奇奇怪怪的混搭铠甲。
他身上穿着一套亚麻布自制的简易“西装”，衣服边缘甚至能看出是用烧红的铁块硬生生熨烫出的笔挺折痕。
他环顾四周，无视了空气中残留的狂热氛围，视线锁定在主考官席位的安蓝身上。
腋下夹着一大卷厚厚的图纸，他迈着丈量过般的稳健步伐，大步走到桌前。
“下午好，尊敬的执政官大人，厅长大人。”
他的声音浑厚，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在地球上经历了无数次高管汇报、历经千锤百炼后磨砺出的磁性与笃定。
“我是【PPT之王】，前来应聘‘城市建设与规划司’的司长职位。”
安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司长？
不是处长、科长，也不是在街头吹冷风的巡查员，他开口就要一司之长？
更重要的是，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谦卑地“竞聘”，那理所当然的从容姿态，更像是一场势在必得的“入职通知”。
安蓝眯起眼睛，刚准备拿出对付上一个疯子玩家的严厉措辞。
但他没有给安蓝提问的机会。
他直接将手中那卷用精美皮绳捆扎的图纸卷轴，稳稳地放在了实木长桌上。
“语言的描述，在宏大的愿景面前总是苍白的。”
【PPT之王】微微一笑，骨子里的社畜精英魂在此刻熊熊燃烧。
“这里是我为凛冬领外城一期工程，草拟的一份《五年发展规划与空间布局纲要（初版）》，请两位大人过目。”
这做派，这语气，这诡异的压迫感！和刚才那些要炸火场、要当街打人的乐子人玩家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安蓝狐疑地放下茶杯，解开皮绳，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图纸。
卷轴“哗啦”一声，在宽大的会议桌上铺陈开来。
下一秒，安蓝和黎雅的呼吸同时停滞了，眼睛瞪得滚圆。
那根本不是原住民工匠们常画的那种比例失调的草图！
那是一张采用了地球精准透视学原理，用炭笔和多色矿物颜料精心绘制的【凛冬城现代化全景鸟瞰规划图】！
笔直犹如剑芒的道路网、网格化般整齐的街区、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一切都在纸上纤毫毕现。
住宅区被标注为温馨的暖黄色，商业区是活力的橙色，重工业区打上了厚重的深灰色，而市政行政区则是庄严的蓝色。
不同的色块泾渭分明，却又通过纵横交错的道路完美融合，一目了然。
哪怕是外城外的梯田走向、风车迎风的最佳偏转角度，甚至连接卡苏河的运河吃水线，都被用极细的笔触精准描绘。
在图纸边缘，用极其工整的通用语拉出了无数条引线。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让安蓝和黎雅这辈子闻所未闻、却又不明觉厉的名词：
“多维城市功能分区闭环化管理。”
“人车分流微循环交通节点。”
“立体绿化覆盖率底线要求。”
“地底给排水管网三期前瞻性设计。”
“这……这是你画的？”黎雅捂着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她的认知里，就算是王都最顶级的宫廷筑造师，也画不出如此精密且富有“秩序美感”的神迹！
“一点微小的工作而已，厅长大人。”
【PPT之王】微微颔首，脸上保持着三分谦逊、七分骄傲的职业微笑。
“这只是一个粗浅的底层逻辑构想。在我的规划蓝图里，未来的凛冬外城将不仅仅是一个供流民避寒的难民营，或者毫无章法的贫民窟。”
“它必须是一个集重工生产、轻工制造、商业贸易、以及立体防御于一体的，具有强抗风险能力的——【现代化多功能城市集群】。”
他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反客为主地占据了汇报的主导权。
修长的手指重重点在图纸深灰色的区域。
“比如这里，重污染工业区。”
“它必须设置在城市常年主导风向的下风口，并且临近河流，利用水路优势打通大宗原料的物流成本。所有的冶炼厂、焦化厂、火药坊，绝不能散落各处，必须全部集中收容于此，形成产业协同效应。”
“同时，在其与居民区之间，预留出至少五百米的防护林带，作为天然的生态隔离屏障，物理隔绝粉尘。”
接着，他的手指行云流水般移到暖黄色的色块上。
“至于住宅区，则必须完全剥离工业噪音和污染源。”
“我们需要根据人口密度进行网格化管理，均匀下沉基础学校、社区诊所和日用市集。”
“我的目标是——确保每一位领民走出家门，步行不超过十五分钟，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活需求闭环！”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安蓝死死盯着那幅图纸，胸口剧烈起伏。
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诸如“闭环”、“协同”之类的地球现代派高大上词汇。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幅蓝图背后的严密逻辑！
这种将城市视作一台精密机器，所有齿轮环环相扣的统治思路……简直和领主大人在会议上强调的“科学规划”，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细致入微！
震惊过后，长期处理民政、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务实本能，让安蓝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你说得非常完美，勇士。”
安蓝抬起头，目光直视眼前这个玩家，试图夺回主考官的威严。
“但是，任何纸面上的规划，执行起来都会遭遇残酷的现实阻碍。”
“你把工业区建在卡苏河边，一旦大规模开工，大量的焦化和冶炼废水直接排入河中，必定会彻底毁灭下游的农田生态，甚至毒死沿岸饮水的居民！”
“这个问题，司长阁下打算如何解决？”
“非常专业，且极其切中要害的问题！执政官大人！”
【PPT之王】不仅没有慌乱，反而眼睛一亮，甚至用力鼓了下掌。
那激动的神态，仿佛是在为领导的英明提问而喝彩。
“我就知道您会看到这一层！这正是我要汇报的第四章——生态环保模块。”
他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图纸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水池构造。
“我们绝不会直接排污，那无异于杀鸡取卵。”
“在工业区的排污口下游，我已经规划了一座占地十亩的‘多级沉降过滤池’。”
“我们将利用异界丰富的石英砂、木炭资源，配合安蓝大人您的生命魔法培育特定的吸附性水生植物，进行三道物理与魔法结合的强制净化！”
“不仅如此，市政厅必须配合出台环保法案。”
“只有达到我们领地规定的污染排放标准后，废水才能汇入卡苏河。”
“同时，倒逼高炉区玩家研发‘循环冷却水利用技术’，从源头掐断废水的无序排放！”
安蓝看着他，彻底失声了。
这一刻，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快速闪过了今天面试的所有奇葩。
提议用丢炸药包来扑灭火灾的；
要在主街区设立“合法械斗区”以武会友的；
甚至还有个女玩家声称要教领民跳“广场舞健身操”来提升幸福指数的！
然后再看看面前这个人……
他笔挺地站在那幅跨时代的图纸前，那侃侃而谈、胸怀沟壑的姿态......
安蓝霍然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执政官常服，随后跨出桌案，对着【PPT之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凛冬领最高规格的抚胸礼。
“我代表凛冬市政厅，在此欢迎您的加入。”
“从现在起，你就是【城市建设与规划司】的代理司长了。”
【PPT之王】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优雅地抚胸回礼，语气不卑不亢：“感谢您的信任，执政官大人。愿为领主效劳。”
完美！简直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面试降维打击！
【PPT之王】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开香槟。
然而，安蓝直起身，眼神越过他，看了一眼门外依然人声鼎沸、排着长队、为了几个名额快要打起来的其他竞聘玩家。
一抹极度人性化、仿佛跟莱恩学坏了的腹黑笑容，在女执政官的嘴角荡漾开来。
“司长阁下，”
安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亲切，“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市政厅就需要你的紧急协助。”
“鉴于你展现出的、卓越的识人辨事能力，以及完善的管理思维。”
“我在此特权授权你，作为本次竞聘的‘特邀主考官’。”
安蓝一边说着，一边将厚厚一沓写满鬼画符的玩家简历表，“砰”的一声砸在了主考官的位置上。
“请接手并完成剩下所有初级岗位的面试工作。我和黎雅厅长……先休息一下。”
【PPT之王】原本完美的职业微笑，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足足半秒。
他太懂这种套路了。他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上辈子……不，穿越前那家大厂的秃顶HR总监也是这么干的！
第一天入职，连工位都没焐热，就把最烫手、最恶心的活儿塞过来，还要拍着你的肩膀美其名曰：
“小伙子，这是组织对你能力的信任，是给你赋能啊！”
搞了半天，老子在地球卷生卷死，穿越到虚拟实境游戏里当了官，第一天还是逃不掉当牛马的命运？！
别人砍怪爆装备，我在这儿搞无偿加班面试赛博精神病？！
狗策划！这游戏绝对读取了我的现实记忆！
但面对NPC高管那“信任的眼神”，他能说什么呢？
他刚才可是自己把逼格拉满了，口口声声说的“一点微小的工作而已”。
“……我的荣幸，执政官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PPT之王】咬着后槽牙，眼角隐隐泛着屈辱的泪光。
三分钟后。
安蓝和黎雅舒舒服服地退到了旁听席的软皮沙发上，一人捧起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惬意地看着热闹。
而刚当上司长不到一分钟的【PPT之王】，则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地大刀阔斧坐在了主位上，熟练地摊开了简历表。
“下一个精神病……下一个竞聘者进来！”他扯着嗓子，发出了社畜的悲鸣。
艾瑞亚大陆，傍晚。
距离凛冬城大约七十公里的荒野上，雷霆嘎巴带领的雷霆军团还在扫荡凛冬领到白马飞地沿途流窜的土匪与魔兽。
篝火噼啪作响。
雷霆嘎巴蹲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旁，用匕首刮着靴底沾的泥巴，背后那把金色符文阔剑的淡金色光晕在暮色中格外扎眼，像个行走的路灯。
副团长【队友别慌我送】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老大，还有十分钟就八点了。你准备好了没？”
“啥八点？”雷霆嘎巴头也不抬。
“你是不是没看版本公告？”
“那破公告密密麻麻一大坨，老子看了三行就犯困。你给我讲讲。”
队友别慌我送一脸“我为什么要给这个文盲当副团长”的表情。
旁边正在啃干粮的【不知名选手】放下手里的硬面饼，替他解释了：
“直播功能，V3.0新上线的。简单来说——每天晚上八点整，系统放出第二天的直播权限，两百个通道，全服玩家一起抢。先到先得。”
“每人每天只能抢一个时段，两小时。时间段是系统随机分配的，你抢到了才知道自己是几点上播。时间一到，不管你在干什么，直播间自动切给下一个人。”
“重点来了。”
不知名选手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直播间观众打赏的钱，可以直接提现到你绑定的银行卡。”
“真金白银。软妹币。”
雷霆嘎巴刮泥巴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
“你说啥？”
“打赏的钱，可以提现。到银行卡。”
“……”
雷霆嘎巴扔掉匕首，“噌”地站了起来。
“现在几点？！”
“七点五十二。”
“快！快！怎么抢？在哪抢？”
“系统面板，直播模块，到时候会弹出一个'抢占'按钮。”
雷霆嘎巴二话不说，立刻调出系统面板。果然，在任务栏旁边，多了一个带有摄像机图标的新模块。模块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
【直播权限将于20:00:00开放抢占，剩余名额：200/200】
他盯着那个倒计时，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七点五十五。
七点五十八。
周围的雷霆军团成员也陆续发现了这个功能，一个个凑过来，荒野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卧槽，真能提现？”
“两百个名额，一万玩家，除去今天来的新玩家没有贡献点，还有四千人抢？这不得手速决定贫富？”
“各位让一下，专业抢票选手在此。”
“你那是抢火车票，这是抢直播，一样的吗？”
“都是比手速，有什么区别？”
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雷霆嘎巴将手指虚悬在那个灰色的“抢占”按钮上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倒计时。
整个荒野营地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狼群的嚎叫。
三。
二。
一。
【20:00:00——直播权限开放！】
灰色按钮瞬间变成金色。
雷霆嘎巴的手指砸了下去——
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犹豫，这一下的速度比他在战场上挥斧子还快。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一行金色大字弹出：
【恭喜您成功抢占直播权限！您的直播时段为：明日00:00-02:00（艾瑞亚时间）】
“抢到了！！！”
雷霆嘎巴一声怒吼。
“兄弟们！抢到了！零点档！”
他在军团频道里吼得声音都劈了。
“晚上十二点，所有人给我上线集合！”
“今天不搞那些扫荡土匪的小场面了——咱们去北边雪原，猎只大的！就猎那种犀牛大小的银毛恐狼！”
“让地球那帮没见过世面的观众老爷们看看，什么才叫真男人的硬核狩猎！”
军团频道瞬间炸锅。
【队友别慌我送】：“干了！我去准备捕兽夹！”
【不知名选手】：“我靠，我没抢到。”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面板上那行冰冷的红色提示——
【抢占失败，今日名额已满。明天再来试试吧。】
“一秒都没撑到？两百个名额？”
不知名选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遭受社会毒打的沧桑。
世界频道，已经彻底沸腾了。
【干饭第一名】：“没抢到没抢到没抢到没抢到没抢到没抢到——”
【秃头小宝贝】：“两百个名额，我手速都快把面板戳穿了。这比双十一秒杀茅台还离谱。”
【上单已自闭】：“我网延迟了0.1秒。0.1秒！！！就差这0.1秒我就能当网红了！！！自闭了，彻底自闭了。”
【凌空飞燕】：“有没有人统计一下，从开放到抢完一共用了多少秒？”
【岩王钟离】：“0.7秒。”
【凌空飞燕】：“……”
【带薪摸鱼】：“文明社会，文明社会。不能骂人。但我想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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