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分庭的建材比伊森预想中来得快。
北境分教会的辉光镜通讯当晚就有了回复。三天后，第一批石材、银粉、水晶原料和两百名普通神职人员随着教廷专属商队运抵凛冬城外城。
伊森站在莱恩划给他的那片空地上，身后是蒸汽管道和高炉烟囱，面前是杂草丛生的待建工地。
他把目光从那根冒着白汽的粗壮铁皮烟囱上收回来，压下胸口那点不合时宜的杂念。
“加雷斯，”他转向身旁的圣殿骑士，“明日开始招募义工，按老规矩来。”
老规矩。
光辉圣水。
这是教廷千年来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一小瓶经过祈福仪式的圣水，能治愈轻微伤病、缓解疲劳、驱散寒意。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实打实的神迹，不需要解释原理，不需要辩论教义，只需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伤口愈合、亲身感受到温暖回流。
然后他们就会跪下来。
这是人性。
教会不是真打算靠这些义工干活。几百个瘦弱平民能搬多少石头？重要的是那个“跪”的动作。
第一次是为了圣水，第二次是为了感恩，第三次……就成了习惯。
在帝国任何一座城市，只要打出“免费发放圣水”的旗号，教堂门口都会排起长龙。
伊森有信心。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十几名神官就在工地前方支起了白色的帐篷。长桌铺上银边白布，数千瓶指节大小的水晶瓶整齐排列，瓶中液体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微光。
“凡自愿参与圣殿修缮者，每日可领圣水一瓶！”
神官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传遍外城，声波荡开时带着一层温暖的光晕，这是教廷标准的“圣言扩散”仪式，不仅传声，还能在听者心中植入一丝平静与向往。
伊森坐在后方的帐篷里，闭目养神。
他等着看领民们如潮水般涌来，跪伏在圣光之下。
一个小时过去。
帐外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和低语，但远不到“潮水”的程度。
两个小时过去。
伊森睁开眼。外面的喧哗声始终没有超过一个街角小贩叫卖的热闹程度。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长桌前排了稀稀拉拉三五百人。
伊森扫了一眼队伍，心沉了下去。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站都站不稳，靠在同伴肩上喘粗气。有个老妇人跪在桌前，双手捧着那瓶圣水，浑浊的眼眶里全是泪。她身旁的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眼巴巴盯着那瓶金色液体。
全是流民。
全是最近几天从外地逃亡过来的、还没被凛冬领的用工体系吸纳的底层流民。
而那些穿着整齐深蓝色工装的本地领民呢？
他们走在对面的大路上，步伐匆匆，头也不抬。有人斜眼瞟了一下帐篷，便扭回了头，加快脚步朝前方的食堂走去。
“这水能当饱饭吃？”一个刚下早班的建筑工人叼着草根，冲同伴嘟囔。他的工装左胸口绣着编号，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听说喝了能治病，”同伴压低声音，“但好像要去当义工才给。干一天活换一瓶。”
“还要干活？”
工人把草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算了笔账。
“我现在日薪一百二十铜，全勤的话月底还有额外五个银币的奖金。去给他们搬石头，一天就废了，奖金还没了。”
同伴翻了个白眼，“工地医务室的药剂才二十个铜币，还管饱。”
“那不就结了。走走走，今天食堂有肉汤。”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森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两个工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见过饥民为一口圣水跪地磕头磕到额头流血；见过贵妇把整袋金币捐进教堂只求一句“光辉庇佑”；见过贵族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教廷使团。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哪座城市的平民，会把“圣水”和“全勤奖金”放在一起比较。
然后选择后者。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是不信。
他们甚至没有“不信”的概念。
那两个工人的眼里没有亵渎，没有嘲讽，没有对神明的任何情绪。就像你问一个铁匠“你信不信海里的鱼会飞”——他只会觉得你在浪费他打铁的时间。
这些平民……被凛冬领的规矩毒化了。
工地上，那几百个流民干了半天活，地基连个像样的浅坑都没挖出来。几个虚弱的老人搬了两趟石头就瘫倒在地，神官不得不提前发放圣水给他们续命。
圣殿骑士加雷斯站在伊森身旁，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简直是……侮辱。”
伊森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连“圣水”都无法打开缺口，那教廷在这座城市扎根的难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需要调整策略。需要找到凛冬领民真正在意的东西，需要——
就在这时。
远处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动。
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密集的、杂乱的、带着某种亢奋节奏的脚步声。
伊森抬起头，目光越过流民队伍望向远方。
一片灰尘从街道拐角扬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是其他领民们听到消息赶来了？是那些工人下了班改了主意？
三秒后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从街角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皮甲，背着宽大的巨剑，更古怪的是，这些人一边跑还一边大呼小叫。脸上全是某种他看不懂的狂热。
“在哪呢在哪呢？新阵营NPC在哪发福利？”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冲在最前面，脑袋左右乱转，两只眼珠子恨不得飞出眼眶。
“卧槽，真的是金色的药水！”后面有人眼尖，一把拽住前面人的后领，手指直直戳向长桌上的圣水瓶。“能回血不？属性加成多少？持续多长时间？”
“这主教模型建得挺精细啊，”
“胡子还会随风飘呢。你看这布料纹理，还有皱褶的物理效果，绝对是手工建模，不是批量刷的。”
“能对话不？我点他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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