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肉串确实好吃(1 / 1)

寂白行省,联军前沿指挥部。

“报——!”

斥候单膝砸在地毡上,盔甲上还沾着冻土和马汗,膝盖磕地的声音闷得发实。

“敌军东翼阵线全面后撤!南翼重甲步兵放弃了鹰嘴崖防线,辎重队正在收拢!前沿方圆二十里,已无敌军主力踪迹!”

死寂。

克罗米斯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铜盏里的酒水晃了半圈。

“缩了!那个疯子终于扛不住了!”

雄狮军团驻联军的副将站起身,铠甲跟着哐当响,满脸通红,三个月的恶气混着酒气一口喷了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寂白防线耗下去,他加尔罗的补给线就是根死绳!非得死人死到自己的婆娘哭出来,才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

几个中级军官跟着附和,有人拍桌,有人敲酒杯,声音响成一片。

帐篷里的气氛活泛起来,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的血战、对峙、拉锯,前线将士啃干粮啃到牙松,战报每天堆成小山,每一份都沾着血。

总算等来了敌人先撑不住。

赫克托没动。

他站在沙盘前,右手搭着剑柄,目光钉在斥候递上来的羊皮纸上。

一行字,被他反复看了三遍。

“……敌军辎重队未向东经铁岩驿道回撤,而是在落鸦坡以北十五里处集结,方向偏北。”

不向东。

辎重队是军队的命根子。粮草、攻城器械、帐篷、伤兵营、随军铁匠铺,全在辎重队里。

一支被打垮的军队,辎重一定往老巢跑,铁岩行省在东边,那是加尔罗的地盘,他的根。

可他的辎重往北走。

“安静。”

赫克托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稳,但帐内所有声响像被一把刀齐齐切断。

克罗米斯的笑还挂在脸上,就那么僵住了。

赫克托抬起头,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敌军后撤时有没有丢弃辎重?”

斥候喉结动了一下。

“回总督大人,没有。辎重收拢得非常整齐,后卫部队保持完整建制,未见溃散迹象,更无丢盔弃甲。”

帐内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身经百战的老将,用不着赫克托多解释。

克罗米斯脸上的笑慢慢褪干净,像退潮一样,退得无声无息。

撤退不丢辎重,后卫不散阵。

这是转进。

赫克托把羊皮纸放下,绕过沙盘,走到北面,手指压上寂白与北境的交界线。

“加派三组鹰骑斥候,侦察范围从正北展开到西北,扇面六十度,深入八十里。”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

“一个时辰一报。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斥候还没来得及起身,帐角的传讯法阵嗡地亮了。

淡蓝色的光芒浮出一行行文字,是雄狮军团专属的加密军报格式。

传讯官捧着水晶板快步上前。

赫克托接过来,扫了两行,手指在板边慢慢收紧。

“雄狮军团鹰眼骑士已确认——”

传讯官站在旁边念出声,帐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敌军主力完成转向。先锋已越过寂白与北境交界的断刃峡。”

断刃峡。

赫克托不用看沙盘也知道那个位置。

寂白行省通往北境的唯一快速通道,一条被两侧绝壁夹死的峡谷。

一旦穿越峡谷,眼前就是一马平川的北境大平原。

没有天险。没有屏障。

从断刃峡到北境总督府,快马七天,大军抵达一个月左右。

他的领地在那里。

他的府邸在那里。

他的女儿,在那里。

这最后一个念头只在心里停了一息,就被他摁灭了。三十年的仗打下来,他早学会了不在沙盘前想这些。

“多少人?”

传讯官低头看水晶板。

“鹰眼骑士目测,先锋部队约五万轻骑,后续主力仍在集结中。根据此前战场情报推算,加尔罗可动用的总兵力……”

他顿了一下。

“不低于八十万。”

没有人说话了。

连克罗米斯都坐了回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是雄狮军团的人,跟北境总督府只是临时联军关系。加尔罗打北境,理论上不关雄狮军团的事。

但赫克托心里清楚,加尔罗一旦打穿北境,君士坦丁就被包圆了。

唇亡齿寒。

但道理归道理,刀没架在脖子上的人,总归不会太着急。

赫克托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当场手书全军回防令。

以总督府最高级别的金鹰令签发,盖印,递出。命令北境行省所有驻军即刻进入战时状态,征召领地内全部预备役,优先在断刃峡出口路线构筑防线,不惜一切迟滞敌军先锋。

第二件,向雄狮军团发出联合作战请求。

第三件,传令塞西莉亚,即刻撤往安全区域。”

亲卫没有多问,抱拳出帐。

前两道命令通过传讯法阵同时发出。

雷恩·斯特林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让人几乎挑不出毛病。

措辞铿锵,义正词严——

“雄狮军团与北境乃生死同盟,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本将即刻整军,全力支援北境,绝不迟疑!”

言辞恳切,语气坚定,读来让人热血上涌。

赫克托把水晶板搁下,没有任何表情。

手指在案边停了片刻,然后拿起一只棋子,翻过来,盖在沙盘上雄狮军团大营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压住。

他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这种话他自己一天能写八封,写完还能回头欣赏一遍觉得流畅。

说得漂亮没用。

他要看的是兵马几时拔营,先锋几时出发,后勤几时启运。

然而第二道回复迟迟不来。

一个时辰后,雄狮军团的营地传来消息,斯特林将军正在召集各部将领开紧急军事会议,商讨具体的兵力调配方案,参会将领多达四十余人,预计需要详细推演。

赫克托的手指敲了一下案沿。

两个时辰后,军需官表示粮草账目混乱,尚需三日方能清点完毕,不清点便无法核定出征配给。

三个时辰后,两个骑兵营的马匹突发蹄疫,症状疑似传染,军医需全面检查方能确认出发日期。

赫克托连问都懒得问了。

帐里死静了很久。

火盆烧尽了一轮松木,噼啪声从密到疏,最后只剩细碎的炭声。亲卫蹑手蹑脚地添了新柴,火星溅了一地,照得地毡上的血迹发红。

帐内只剩洛维斯家族的心腹将领。

“大人。”副将低声开口,“雄狮军团……”

“他不会来的。”

赫克托打断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有定论的事。

副将闭嘴了。

雷恩·斯特林会来,但一定会慢。

慢到加尔罗的先锋踏上北境的土地,慢到总督府的防线被撕开第一道口子,慢到赫克托在焦头烂额中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开口求援。

那个时候,雷恩才会出现。

三皇子的舅舅,帝国最会做生意的将军。

赫克托太了解了。

他低头看着沙盘上那片灰色的北境区域。

目光从总督府、各贵族领地的标记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小得几乎要被沙砾埋住的木块上。

凛冬领。

他盯着那个木块看了很久。

加尔罗为什么转向北境?

北境苦寒,人口稀薄,既非粮仓也非铁矿重省。战略价值远不如寂白行省。

以那个疯子的性格,寂白打不下去他会用人命去填,填到填满为止,亲妈站在对面他也能把亲妈填进去。他拥兵近百万,还有血族帮忙,耗得起。

可他偏偏放弃了。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北境,让他觉得比帝都的大门更值得打。值得放弃已经啃了三个月的骨头,调转刀锋。

赫克托的脑子飞速转动,逐一翻过这半年来积压在案头的情报。

凛冬领?

半个月前,连教廷派了一位主教亲自进驻凛冬城。

赫克托说不清那种直觉从何而来,但三十年的嗅觉告诉他,加尔罗得到的情报,比他多。

“传令。”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慌乱。

“不等雄狮军团。洛维斯本部十万铁骑,两个时辰内拔营。轻装北进,放弃前两座要塞,直奔第三座雪狼要塞。辎重只带七日口粮,其余军队随后跟上。”

副将领命,转身掀帘就走。

赫克托最后看了一眼沙盘。

寂白防线,经营三个月,无数将士的血换来的阵地,就这么丢了。

可那是别人的地。

北境,是他的。

他大步走出帅帐,夜风灌进铠甲缝隙,冷得刺骨,一口气下去像是喝了半杯碎冰。

火把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沉。

远处,雄狮军团的营地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

没有拔营的号角。没有集结的蹄声。

只有灯火,明亮而安静,像一排看戏的眼睛。

赫克托的目光在那片灯火上停了一瞬,不带任何感情,然后转身翻上战马。

他现在没空跟雷恩计较。

但这笔账,他已经记下了。

战马嘶鸣,一声接一声,从前阵传到后阵。

十万铁骑在黑暗中依次列阵,冰原狼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蹄声汇成低沉的闷雷,从冻土里向上传,传进脚底,传进骨头里。

赫克托策马走在最前面,背对帝都,刀锋朝北。

脑子里突然,毫无来由地,闪过一个画面——

塞西莉亚上次发回的例行公文,格式标准,用语规范。

末尾的附言只有一行,既不像公文,也不像密报,像是一个忘了掩掉的随手一笔:

“凛冬领的肉串确实好吃。”

他握紧了缰绳。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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