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阵营彻底退出了地平线。
雪狼要塞南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北风卷走硝烟、血泥、碎骨，还有亡灵化作的轻灰。
满目疮痍的城墙逐渐露出灰白色石砖，只是那石砖上爬满了焦黑烧痕和暗红血渍。
“当啷。”
一个总督府的长矛手脱力松开了武器。
三米长的铁制长矛砸在城砖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响声。
这声音像一个开关。
盾牌磕碰石墙的闷响、头盔滚落的叮当、弩机从手中滑脱的咔嗒……各种兵器落地的声音参差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密如骤雨，最终汇成一片金属与石头碰撞的交响。
无数劫后余生的总督府士兵瘫坐在地。
有人把脸埋进满是黑灰的掌心嚎啕大哭，声音撕裂而放肆，像是终于不必再忍耐。
有人双手合十死抵住额头，浑身抽搐着念诵祈祷词，牙齿打颤，每个音节都带着哭腔。
还有人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呆呆地坐着，瞳孔涣散，望着自己沾满别人血迹的双手。
半空中的纯白光柱渐渐暗淡，余光仍铺满南墙，像一层神圣的纱幕。
白发大主教伊利亚斯转过身。
他没有急着落下，而是悬停在比城墙高出十米的位置，以一种悲悯又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看整座要塞。
圣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淡金色轮廓，金白色祭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本身就像一尊从教堂穹顶壁画中走出来的神像。
“雪狼要塞之民。”
伊利亚斯的声音不大，却在圣光加持下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之力，像冬日里壁炉烘暖的毛毯，裹住每一个正在崩溃边缘的灵魂。
“暗影终将褪去，邪祟必被清算。”
他抬起权杖，六芒星法印在光芒中舒展。
“光辉之主听见了你们的祈祷。圣光，与你们同在。”
这句带着神术安抚效果的宣告，击穿了总督府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光辉之主！”
“赞美圣光！感谢主教大人救命之恩！”
哗啦。
城头上的总督府士兵、老骑士，甚至随军的低阶法师，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额头紧贴冰冷城砖，亲吻着残留的圣光余烬，如同在汪洋中溺水数日后终于抓住了浮木。
有人跪得太猛，膝盖撞碎了城砖上的冰碴，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千年了。
教廷用了无数次的手段，在绝境之后降临，在恐惧之巅给予希望。
效果一如既往地完美。
……
侧翼高台上。
塞西莉亚没有跪。
那身原本暗红色的昂贵骑装，早被火药燃气和灰烬熏得发黑。她双手扶着一段断裂的石栏杆，借力撑住虚弱的身体。
那张素来精致高傲的脸庞此刻惨白一片。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作为北境总督的女儿，她只遵循政治的规则。
她低头，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抚胸礼。
那是对强者的尊敬，不是对神的臣服。
抬头的瞬间，塞西莉亚下意识转动目光，看向南城墙中央。
莱恩站在那里。
他同样没跪。
手里握着那根散发清冷银白光晕的“月神之眷顾”，站得笔直。
没有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
鼻翼下方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暗红血痕，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眼神里倒映着半空中正在消散的圣光，却不被那光芒照亮分毫。
两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
隔着中间跪满一地痛哭流涕的信徒。
隔着还未散尽的圣光余烬。
目光在半空中重撞了一下。
塞西莉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劫后余生的默契，也是两个清醒者在一片狂热中的彼此确认。
莱恩看见了那个弧度。
他没有回应。
但心里一个微小的念头闪过：
这女人，倒是比预想中更硬气。
然后他收回视线。
他的确没空搭理天上那个发光的老头。
莱恩的注意力全在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上。
战损统计、魔力余量、玩家在线人数，一串串数据飞速刷新。
他手指快速滑动。
【叮！】
【全体区域公告：紧急战场回收！】
【任务描述：战役第一阶段结束。城外遗落了大量高阶敌人的武装残骸与稀有资源。请对打扫战场有兴趣的玩家，去进行地毯式搜索！注意：高温区域包含稀有结晶体，天空骑士残骸区域可能存在未损坏的高阶装备！】
公告发出的那一秒。
刚才还因为教廷出场而安静下来的玩家群体，又热闹起来了。
城头上，一群穿着破烂皮甲、脸黑得像挖煤工一样的“凛冬士兵”，从地上弹起来。
动作之快、爆发力之猛，完全不像刚打完一场恶战的人。
“卧槽！开抢啊！”
“别挡道别挡道！我看见那个天空骑士的半拉头盔了！”
“妈的，刚才被烧成灰的银色天空骑士是不是掉装备了？秘银战甲就算融了也是极品材料啊！”
紧接着，是几百个、几千个玩家。
他们越过那些还在磕头祈祷的守军，翻过城墙，如潮水般涌向战场废墟。
一个正在亲吻地面的老骑士被人踩了一脚后背，茫然抬头，只看见无数双沾满泥血的靴子从自己头顶掠过。
伴随着兴奋的嚎叫声。
【爷傲奈我何】冲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铁铲。
“凛冬重工包场！那个坑中心的高温玻璃化样本我们要了！都别踩！”
【带薪摸鱼】眼疾手快，从一具烂掉的狂化兵尸体旁边抠出一枚还沾着血丝的戒指。
“这玩意是不是空间戒指？发了发了！”
旁边三个玩家的头同时转了过来。
眼睛亮得像饿狼。
原本庄严肃穆的教廷拯救苍生名场面，在十秒内，被彻底降维成了菜市场超市大减价抢鸡蛋。
伊利亚斯僵在半空。
他那张永远悲悯、平静的老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的神圣安抚依然在生效。
整个要塞范围内的灵魂波动，他能清晰感应到。那些士兵确实被圣光彻底抚慰了，恐惧消散，敬畏油然而生，信仰之力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凝聚。
但那群“凛冬士兵”……
他们的灵魂像一层油膜浮在水上。光滑，完整，找不到一丝裂口可以渗透。
不是抗拒。不是亵渎。也不是邪恶。
就是……进不去。
伊利亚斯半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这就是伊森反复提到的“麻烦”？
果然让人头疼。
他低头看向城墙中央那个站立的黑发年轻人。
对方正低着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旁人看不见的位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更像是……牧人在清点羊群。
伊利亚斯收回目光，将这份异样感压入心底。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观察。
……
城头上。
莱恩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下方这出闹剧。
数千名玩家如蝗虫过境，铲子、镐头、甚至徒手挖掘的声音从城外传来。间或夹杂着——
“我先看到的！”
“放开那个头盔！”
一枚沾血的戒指从废墟里被扒拉出来，瞬间有六只手同时伸过去。
“空间戒指归公！归公你懂不懂！”
……争吵声此起彼伏。
莱恩心里冷笑。
想在狗策划的场子里白嫖信仰？做梦。
这帮家伙在地球上连“转发锦鲤保平安”都只是图一乐，你指望他们跪一个NPC？
只要有经验和装备，这帮玩家能把光辉之主的裤衩子都扒下来。
此刻，世界频道的信息刷新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雷霆嘎巴】：兄弟们，这波血亏啊！咱们死战一场，拯救雪狼要塞，结果要塞的人全去拜那个发光老头了。咱们呢？连句“谢谢”都没有？
【愤怒的鲨鱼】：这老头一看就是高级怪，发光特效这么足。策划这数值膨胀得有点过分了吧？辉耀骑士一招全屏AOE，然后又天降正义？我们成背景板了？
【上单已自闭】：不是，你们不觉得这老头的建模比那个伊森还精细吗？衣服上的金线纹路都不一样。这绝对是隐藏BOSS级别的NPC……我赌五毛，后面有专属剧情线！
【钟离】：大家冷静。这不符合常规逻辑。
NPC阵营之间有明显的利益冲突。教廷选在这个时间点下场，绝对不是为了简单的“救场”。
大家注意收集地上的能量残留物，说不定有隐藏线索。
【氪金救不了非酋】：钟离大佬别分析了，我找半天了，就摸出来一块碎铁片！非酋永远是非酋！！
【雷霆嘎巴】：@氪金救不了非酋哈你怎么还在这打字？快去抢啊！等你分析完黄花菜都凉了！
【愤怒的鲨鱼】：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发光老头一直在看咱们？他那表情怎么跟便秘了似的？
【上单已自闭】：哈哈哈哈，那老家伙肯定也想从我们身上薅信仰。别说了，格局打开，我看他这特效和建模精度，身上至少有三件传说装。兄弟们，研究一下怎么让这NPC开好感度！
莱恩看着频道里飞速刷过的消息，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走向南墙指挥塔，他需要冥想，恢复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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