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熔炉，三号抽压机房。
卡洛夫已经在这里守了九个小时。
脚下的黑铁地板每隔七秒震动一次。
这震动从地火主管道传上来，顺着靴底钻进膝盖，一路撞进骨头深处。
三号抽压机蹲在机房中央，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剧烈摇晃。
四根粗壮的锻铁支撑臂死死抱住主缸体，接缝处缠满了应急加固用的精金箍带。
那是三天前刚焊上去的，现在已被内部的高压顶出了明显的弧度。
气缸顶部，黑曜石封板上的暗红符文正发出危险的亮光。
地火蒸汽被高压硬生生挤出符文缝隙，在外壁凝成浑浊的水珠，顺着黑曜石边缘往下淌。
“压力呢？”卡洛夫没有回头。
“第七刻度，还在涨。”身后的值班工匠咽了口唾沫，“卡洛夫大人，上次到第七刻度，二号通道的封板直接炸了。”
“我知道。”
卡洛夫握紧左手的精金法杖，杖尖的地火宝石发出暗沉的橙光。
六条地火主管道连通着整个卡兹莫丹山腹，那是锻炉、矿井和居住区的命脉。
抽压机一旦失控，地火就会倒灌，毒气会顺着矿道蔓延全境。
而三号管道通向的，正是卡兹莫丹最大的精金矿脉。
二号通道出事时，八百名矿工用了四个小时才撤出去。
其中三个跑得慢的，当场被毒气烧烂了肺。
现在三号也快撑不住了。
卡洛夫盯着封板上的裂纹，那道缝隙从左上角开始，已经悄然爬到了中央符文阵的第二环。
“三百年……”
卡洛夫低声说。
这台破机器已经折磨了卡兹莫丹整整三百年。
钟离那群地表人拿出的图纸，麦格尼离开前抄了一份留给他。
卡洛夫翻看过无数遍，分离式冷凝器、离心调速器，每一个字都被他反复咀嚼。
原理他大致看得懂。
可最核心的部分，参数完全空白。
那帮地表人把最关键的一块留在了凛冬领。
后方石壁上的地火通讯仪忽然亮了。
刺目的红光从铜质接收盘里迸出，伴随着低沉的嗡鸣。
紧急频率。
卡洛夫转身，三步走到通讯仪前。
红光中浮出一道矮小的虚影。
一米五的身高，火红色的麻花辫，每根辫子末端都挂着秘银螺母。
麦格尼。
“图纸弄回来没有？”卡洛夫劈头就问，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三号封板已经裂到第二环，最多再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别说精金矿脉，连三号矿区附近的居住层都得封死。”
麦格尼没有回答。
虚影抬手，在通讯仪那端做了一个推送的动作。
卡洛夫面前的接收盘立刻转动起来。
铜片翻转，幽蓝色光幕在机房内缓缓展开。
光幕上出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七十二块金属碎片的高清拓印。
断面被放大数百倍，每一道刻槽、齿孔和导向线都清晰可见。
下方标注着统一的公差数据，细致到卡洛夫第一眼甚至怀疑计量单位标错了。
第二样，是一份目录。
《材料力学》——基础版。
卡洛夫扫过前三章标题。
第一章：力矩与杠杆。
第二章：受力传导与基础应力。
第三章：金属疲劳与结构承压极限。
第三章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本章包含：封闭容器承重轴崩断的受力分析模型。】
卡洛夫死死盯着那行字，喉结滚了滚。
三号矿井的承重轴已经崩断过六次。
每一次，矮人们都认为是材料不够坚固，或者符文加固得不够深。于是他们更换更厚的黑铁，刻下更复杂的符文，最后却只能看着下一根承重轴在同一个位置断裂。
他重新看向光幕上的金属碎片，目光在那七十二个断面上来回切割。
卡洛夫终于开口：
“这不是活人刻的。”
“当然不是。”麦格尼说道，“我在凛冬领主的实验台上亲眼看见的。上古遗迹残片，七十二块，全都遵循同一套工业标准。”
机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三号抽压机每隔七秒传来一次濒临极限的闷响。
“图纸的完整版，我等会儿传给你。”麦格尼继续说道，“传动齿轮组的参数，凛冬领主也给了。”
卡洛夫愣了一下：“你拿什么换的？”
“积分。”
“积分？”
“凛冬领有一套知识兑换系统。”麦格尼咧了咧嘴，“干活给积分，积分换资料。”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断章收费，跟那些地表黑商一个德性。不过东西全是真的。”
卡洛夫没接这个话，目光始终定格在那些碎片上。
机械冲压的符文载体。
批量生产，统一标准。
万丈熔炉里，每一块符文载体都要由符文师亲手处理。
为了刻出一块合格的载体，往往要试废十几块甚至几十块昂贵的材料。
符文大师耗不起，普通工匠更耗不起。
过去几百年里，卡兹莫丹每一次设备改造，都在用经验和人命填坑试错。
如果这条路能走通，卡兹莫丹就不必再靠矿工的命去验证那些错误的工艺路线了。
“凛冬领主开了一个新项目。”麦格尼的声音沉了下来，“工业化符文。”
“他要用机器压纹，用流水线激活回路，最后找到替代符文师手工写入的方法。”
卡洛夫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闭上了嘴。
光幕上的七十二块碎片静静悬在那里。
它们已经替消亡的上古文明给出了答案。
“他要人。”麦格尼说道。
“多少？”
“越多越好，金属感知、材料处理、符文刻写、精密加工全都要。”麦格尼停了一下，“巴罗克已经带人开工了。但我带过去的那一百多人，连第一阶段的逆向推导都不够填牙缝。”
卡洛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质水杯。
杯壁上，还残留着半口凉透的黑麦酒。
“三号管道的完整修复方案，他能给？”
“图纸全套传过去，三天之内，你能把压力稳住。”
“只是稳住？”
“只是稳住。”麦格尼点头，“但如果你想彻底解决爆炸隐患，就得让更多人去凛冬领，学那套理论。”
他抬手点了点光幕。
“你看到的目录，仅仅只是第一册。”
卡洛夫盯着【金属疲劳与结构承压极限】那一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很清楚，抽调大量技术人员意味着什么。
几座锻炉必须暂时减产，氏族防务也会出现空缺。若是放在平时，任何一个长老提出这样的调配令，都会被议会当场驳回。
可三号抽压机没有给他们慢慢争论的时间。
半个月。
甚至可能没有半个月。
卡洛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将精金法杖重重顿在地上。
“启动联合调配令！”
值班工匠一怔。
“卡洛夫大人？”
“断脉氏族，调五百名符文大师！”
“铁脊氏族，调五百名初阶符文师，并从两族工坊再抽调一千名熟练工匠，一共两千人！”
值班工匠脸色微变。
“长老，这会影响三号矿区和万丈熔炉的日常运转。”
“那就让炉火先慢下来！”
卡洛夫猛地转身，声音轰然压过抽压机的震响。
“总比让整座矿区炸上天强！”
“所有人带上全套工具、自己的符文石、高精测量器具，以及三个月的备用材料！”
“现在，立刻出发！”
卡洛夫大步朝外走去。
精金法杖敲在黑铁地板上，一声比一声沉重。
麦格尼的虚影靠在光幕边缘，火红胡须微微翘起。
“卡洛夫。”
“还有什么事！”
“让他们多带点卡兹莫丹的黑麦酒。”
卡洛夫回头看着屏幕。
麦格尼难得地笑了一声。
“凛冬领的人类酒太淡了。”
卡洛夫懒得回答，转身大步走进了通道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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