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听到有人说话，抬起头来，看了沈青舟一眼。
她这一抬头，沈青舟倒是勉强看清她的面容。
虽然脸上东一道灰西一道泥的，脏得不成样子，可底子却生得不差。
眉眼秀秀气气，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孩童那般清亮纯澈。
她拿眼珠子在他脸上溜了一圈。
又低下头去继续啃她的包子，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你叫森轻舟？”
说得含混，可沈青舟耳朵尖，还是听清了。
不动声色又打量她一回，慢慢开口：
“是我，你认得我？”
女子听见他应了，眼睛一亮。
把手里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点头，手指头朝他点了点，含糊不清地又说了一遍。
这回顺溜了些。
“就是你勒！大食哥！道士师父让我来找你的！我饿了好久了，一个包子不够。”
大师哥？
道士师父？
沈青舟心头剧震，当即蹲下身子，一把攥住那女子的胳膊，
“你方才说什么？你为什么喊我大师哥，你说的道士师父又是什么模样？他现在在哪儿？”
“哎呀！”
女子被他捏得胳膊生疼，尖声叫了一嗓子，使劲甩臂挣扎，
“你抓疼我了！”
沈青舟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松了手，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鲁莽了。”
女子揉着胳膊，眉头皱成一团，嘟囔道：
“道歉又不管饱，道士师父说了，你会管我饱饭，快快管，我肚子还饿着呢。”
沈青舟正要开口，忽然瞧见她颈处晃的东西。
顾不得许多，伸手把那东西从她领口里拽了出来。
是一只葫芦挂件。
虽然被女子身上的污垢抹的珠光暗灭，还是看的清楚底物。
这是师父的物件。
沈青舟当年曾经问他讨要来着，他没给。
这只葫芦，如今清清楚楚地挂在这女子颈间。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柔，
“姑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女子抹了抹嘴，
“道士师父送我来的，说这是我的家，有一个叫沈青舟的，是大师哥，会照顾我，会管我饱。”
是师父送她来的。
沈青舟心神激荡。
猛地站起身来，脚尖点地，身子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在墙头上。
一手搭在眉骨上遮着日头，急急地四下一望。
人影绰绰，没能望见他想要见的。
女子却被他这一跳吸引了去，仰着脖子瞧他，拍着手嘻嘻笑，
“大师哥，你怎么跟蛐蛐似的，一跳好高，再跳一个！再跳一个给我瞧瞧！”
沈青舟吁了口气。
也是，师父若是与他相见，便不会送了人便走。
从墙头上跳下来，蹲下身，跟她平视着。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傻姑。”
她回答得爽利痛快。
像是这个名字已经被叫了千百遍，熟得不能再熟。
“傻姑......”
沈青舟心头一阵苦涩。
他如何不知傻姑是谁？
黄药师大徒弟曲灵风的女儿。
程英此番出门，不就是为了寻她？
那时候他还想着，一个痴痴傻傻的姑娘家，跟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天底下苦命的人多了去了。
他沈青舟又不是开善堂的，哪里有那份闲心去管这档子闲事。
可造化弄人，
他那怪物师父直接把傻姑送到了家门口。
现在.....不管也得管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老怪物的徒弟，是自己的师妹。
她是那老怪物亲自送来的，是他沈青舟正儿八经的师妹。
虽然这个师妹瞧着有二十七八岁，比他还要年长许多。
可名分摆在那儿。
实实在在、货真价实。
从今天起，
除了老怪物外，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便是他唯二的亲人。
想到这里，他声音更加柔和，生怕把她吓着，
“傻姑不是名字，你真的名字叫什么？”
“真的名字？”
傻姑歪头想了想，好一会才想起来，
“我叫曲灵筱.....这个算不算？”
灵筱。
灵动自然，清雅向上。
名字，是好名字。
姑娘，却失了心智。
"算，怎么不算。"沈青舟重重点头，
“曲灵筱，从今天开始，你便跟着大师哥，大师哥教你功夫，好不好？”
傻姑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不好，功夫不能当饭吃。道士师父说跟着你能吃饱饭，我才来的。”
沈青舟笑了笑，
“那好，从今天起，师哥让你每天吃的饱饱的，好不好？”
"好！当然好！"
傻姑一蹦三尺高，拍着手喊起来，似乎生怕他反悔，急急把手伸过去，
“那咱们可说定了！来来来，一起拉钩！”
沈青舟低头瞧着她伸过来的那根小指，上头还沾着包子油和泥灰，瞧着实在不大干净。
他却嘴角弯了弯，也伸出手去，勾住她的小指，声音愈发柔软。
“好，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两晃。
傻姑欢喜得眉开眼笑，嘴里直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师哥哥！咱们谁都不能骗人，骗人就成小狗喽！”
欢喜之下，
“大师哥”变成了“师哥哥”，叫得又脆又甜。
直叫沈青舟无处可躲，心头暖流涌动。
只这一个拉钩。
他便与这个只第一次见面的傻姑，扯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傻姑勾完了手指，却不肯撒手，
“师哥，拉完勾了，傻姑还饿着呢，你可不能不管。”
沈青舟回过神来，瞧她那张花猫似的面孔，正色道：
“傻姑是别人叫你的，不是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你叫曲灵筱。”
“曲是曲子的曲，灵是灵气的灵，筱是竹字头底下一个小字。这是你爹娘给你起的好名字，好不好？”
傻姑眼睛转了转，没太想过来，末了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叫曲灵筱。”
沈青舟伸出手来，揉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对了，你叫曲灵筱，不叫傻姑。以后谁叫你傻姑，你便跟他说，我有名字，我叫曲灵筱。他若是还敢再这样叫，你便打他！”
“好，我叫曲灵筱，不叫傻姑。”
她把这话又念了一遍，念完了却把肚子一挺，拿手拍了拍，
“那曲灵筱饿了，你快快来管。”
“保证管，师哥这便带你去吃饱肚子。”
沈青舟说着，牵起她脏兮兮的手，便往外走。
曲灵筱被他牵着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刹住脚，歪着头，一脸困惑地问他：
“咦？我不是叫曲灵筱吗，你怎么又叫我师妹？这两个名字，到底用哪个？”
沈青舟也不嫌她问得烦，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拿手比划着跟她解释，
“师哥，师妹，是咱们都是道士师父的弟子，互相之前的称呼。”
“我叫沈青舟，这是我的名字，你叫曲灵筱，这是你的名字。”
“名字是父母给起的，称呼是师门里排的，两回事，你记住了没？”
曲灵筱半是明白半是糊涂，消化了好一会，忽然一拍手，
“我大约明白了！就像是以前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狗是它的名，就跟你叫沈青舟一样。师哥么，就跟我称呼它大黄一样，是个称呼，对不对？”
“...............”
沈青舟笑容一僵，嘴角抽了抽。
好嘛。
一来就把师哥比作狗。
他却笑道：“对，师妹果然聪明，说的一点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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