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于山坡上只停了停足。
便听得下面传来一声娇叱，是耶律燕的声音，脆生生喝道：
“甚么人，鬼鬼祟祟的！”
底下却无人应声。
顷刻间，刀剑相交，铮铮作响。
不过三五回合，便又寂然无声。
沈青舟心里好奇，遂悄悄伏下身子，挨着草坡，缓缓探出半个脑袋，往下觑看。
只见完颜萍那口柳叶刀抽了半截，仍攥在手里，未曾出尽。
耶律燕则横剑当胸，摆了个架隔之势。
两人俱是僵在当地，一动不动，好似被点中了穴道。
显是那两名一路尾随的斗笠汉子下的手。
可场中除了完颜萍、耶律燕与那两个戴笠之人外，
远处另立着一人，身着白袍，双手负后，一副闲闲淡淡、不关己事的模样。
瞧那光景，与那两个斗笠人似是一路，却又有些两样。
沈青舟目光微微一缩。
那白袍人衣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火焰，火红欲飞。
明教的人。
这年月的明教，与后世大不相同。
衣雪青曾说过，
寻常教众，衣衫上并无记号；
只有做到五行旗使以上，方有资格在衣角绣上这火焰纹。
这白袍人，至少是个旗使，甚或更高位分。
只是不知是衣雪青手下的人，还是那甚么大长老张一氓的部属。
沈青舟心里翻了个个儿。
也不急，只沉住气，伏在草丛里，冷眼瞧他下面如何动作。
便听那两个斗笠人中的一个抬头望向那白袍人，似有不满。
“韩长老，也不搭把手？方才你若肯出手，何须多费这几下子工夫？”
长老。
没得说了，定是张一氓的人。
这位韩长老，自然便是被张一氓差遣到襄阳来的四长老，韩无垢。
韩无垢负手而立，微微含笑，
“对付两个女子，且武功如此低微，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你姚家兄弟出手，已然绰绰有余。”
姚家兄弟。
这兄弟俩，便是当初在明教总坛飞扬跋扈地姚明礼、姚明义了。
姚家兄弟听韩长老这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言，转而看向耶律燕。
“耶律燕，咱兄弟二人找你，是有一桩事，要请你帮个忙。”
见耶律燕只怒目而视，却不吭声。
姚明礼恍然想起来，方才点了她哑穴。
伸手在她肩头一拍，解了。
耶律燕虽是女流，却也胆色过人，穴道一解，不惊不惧地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对我二人动手？”
姚明礼摇了摇头，道：
“我二人真正要寻的，是你耶律燕，至于这位.......”
他说着，目光往完颜萍那边一溜。
见她楚楚可怜地立在那儿。
一双水盈盈的眼眸含着惊惶，腮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不由怔了一怔。
原本想说“与你无关，只管走便了”。
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喉头滚了滚，道：
“既然抓了，便一并抓了罢。”
耶律燕冷笑一声，
“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该当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似你这等藏头露尾之辈，端的叫人瞧不上眼。”
姚明礼全不动心，面色不改，淡淡道：
“我兄弟二人有要紧事要与令兄相商，苦于无门路可通，这才出此下策，想借你之手，代为引荐一二。”
“引荐？我看是要挟罢。不论你甚么图谋，我耶律燕只有一句话：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那姚明义听了，目光在她身上一打量，忽然咧嘴一笑，
“像你这般可人的小娘子，用处极多，杀了岂不可惜？”
耶律燕面色一白，到底没再接话。
姚明礼又道：
“听闻令兄耶律齐如今已入了丐帮，且深得郭靖夫妇器重。我兄弟并无别事，不过想借令兄之手，向郭靖致谢一番罢了。”
耶律燕转眼明白过来，原来这些人的目的，是冲着郭靖夫妇去的。
又是一声冷笑，
“好啊！把主意打到郭大侠身上去了，这等陷我兄妹不仁不义之事，你觉得我会做？别痴心妄想了！”
说罢，眼睛缓缓闭上，一副任凭你千刀万剐，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姚明礼见耶律燕油盐不进，便没了耐性，朝着自家兄弟使了个眼色。
姚明义心领神会，嘿嘿一笑，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来。
“耶律燕是吧？既然你如此硬气，那老子倒要瞧瞧，你到底能硬到几时。”
“我先割你一根手指下来，叫人送去给你大哥。想必他那张脸，比你这娇嫩嫩的手指还要白上几分。”
姚明礼皱皱眉，
“老二，一根手指，未免太轻了些。”
“大哥莫急，今今日割一根手指，明日切一根脚趾，慢慢来，不着急。你瞧她这张脸蛋儿，水灵灵的，到时候....”
被姚明礼截住话头，
“这脸蛋若是花了，味道可是少了几分。”
“大哥说的是，既然如此，便先在手脚上下些功夫，横竖咱们是不需要她来动的，哈哈哈！”
狞笑声中，寒光一闪，匕首直向耶律燕手指划去，竟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意。
耶律燕抿着嘴唇，面色发白，一声不吭。
旁边的完颜萍心头一颤，实在不忍去看，慌忙闭上了眼。
却听得“叮”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闷哼。
然后是姚明义惊怒交加的一声厉喝：
“什么人！给老子滚出来！”
完颜萍心头一跳，缓缓睁开眼来。
只见那柄匕首，已断作数截，零落一地。
姚明义捂着手腕，正四下张望。
地上，一块小小的碎银子，兀自滴溜溜地打转。
姚明礼眉头紧锁，他同样不曾看清，这块银子究竟从何而来。
远处的韩无垢却眯起了眼，目光遥遥落在山坡口上。
方才那块银子，便是从此处发出来的。
先是打在匕首上，将匕首击碎，借着反弹之力，转而打在姚明义手腕上，连手腕也一并废了。
只打匕首，或只打手腕，都算不上稀奇。
可只凭一块碎银，先击匕首，再伤手腕，这一手功夫，又不知高明出多少去了。
当即朝山坡处轻喝一声：
“不知是哪路朋友在此，既然出手，何不现身一见？”
四下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韩无垢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忽觉一阵劲风自脑后袭来。
只手腕一晃。
一柄长三寸、宽一寸的飞刀出现在指缝间。
头也不回，往后一甩。
“啪”的一声。
飞刀正中来物，打得粉碎。
却见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般自上方树林中一闪而出，直扑下方姚家兄弟。
韩无垢当即叫道：
“点子扎手！当心！”
说话间掀开衣襟，露出腰间一排整整齐齐的飞刀，寒光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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