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是黄药师做外公的。

便是她这个做娘的，芙儿长这么大，几时给她夹过菜？

又几时这般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

心里有些发酸。

只觉得自个儿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

好比那园子里精心侍弄的一棵好白菜，一日一日看着它抽芽、长叶、卷心，眼见得就要包得圆圆满满了。

冷不丁旁边伸过一张嘴来，吧唧一口，便给拱了。

黄蓉拿眼去瞧沈青舟，那人正低头扒饭，浑然不觉。

又瞧郭芙，那傻丫头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沈青舟吃，眉眼间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

黄蓉暗暗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那花雕温得正好，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不知不觉，竟喝了大半碗。

吃过饭，丫鬟撤了碗盏，换上茶来。

沈青舟坐了一会，心里惦记着那古怪的寒毒，便起身告辞。

黄蓉本要吩咐丫鬟引他去客舍，郭芙却抢先道：

“娘，我去安排。沈大哥是客，又是我请来的，总得安排妥当些。”

黄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郭芙便领着沈青舟出了后堂，推开门，先进去转了一圈。

摸摸被褥，又推推窗子，觉着哪样不妥，便扯着嗓子唤丫鬟来重新铺过。

又嫌灯油有烟味，叫人换了上好的蜡烛。

一应拾掇利索了，才拍拍手，回头对沈青舟道：

“好了，你今晚就住这儿。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沈青舟站在门边，瞧着她忙前忙后，笑道：

“郭大小姐几时学会伺候人了？”

郭芙脸一红，啐道：

“谁伺候你。我是怕你住不惯，回头又编排我郭家待客不周。”

说罢，转身便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你……早些歇着。明日还得给我爹瞧病呢。”

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裙角一摆，便出了院子。

脚步声轻快，一路去了。

郭芙回了自己屋里，早有侍女奉上热水。

她把门掩了，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脚尖在盆沿上试了试水温，才慢慢浸进去。

只低着头，拿手撩着水。

撩着撩着，忽然想起那日在官道上，沈青舟从她腰间抽回手，按住她后脑勺往马脖子上一摁。

又有一回，她坐在马前，他坐在马后，那只手搂着她腰，动了一动又动了一动……

想到这儿，脸上便火辣辣地烧起来。

又想起更早那回，在山洞里，他掀开自己裙子，去碰自己的足踝。

那时候她又羞又恼，恨得牙痒痒，心里头把这个人骂了千百遍，只想着回头非杀了他不可。

可如今再想，那点恼恨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忍不住傻傻笑了一声。

门忽然被人推开。

“芙儿。”

郭芙吓了一跳，慌忙收了笑，把两只脚往水里一缩。

“娘。”

黄蓉点点头，随手把门掩了，挨着她在榻边坐下。

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女儿，直接开门见山。

“芙儿，娘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喜欢上沈青舟了？”

郭芙脸一红，低头去拨弄盆里的水，

“娘~~~您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黄蓉却一脸严肃：

“芙儿，只管跟娘说，是，还是不是？”

郭芙不吱声了。

手指头在水里搅来搅去，搅了许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点完又忙道：

“我也不知是不是喜欢。反正……看到他，我便觉着做什么都开心。”

“他说话，我爱听；他不说话，我也爱待着。他夸我一句，我能欢喜半日；他要是恼了，我心里便堵得慌。”

黄蓉听着，心里一叹。

这就是了。

她蹲下身子，伸手去给女儿洗脚。

十指纤纤，捏着郭芙一只脚，从脚背搓到脚心，又从脚心揉到脚踝。

郭芙自从长大后，再也没有被娘这般伺候过。

心里忐忑，只这样瞧着，一双雪白的脚，在黄蓉的手里，乖乖地并着。

黄蓉低着头，一边洗，一边心里头盘算着如何开口。

洗完了，拿毛巾给她擦干净，又把自己双手擦净，坐在她身旁，轻叹一声：

“芙儿，大小武不好么？”

郭芙一愣，抬起头来：“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只说，好不好？”

郭芙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大武小武人是好的，就是……就是有些烦。我跟他们在一处，闷得很。”

黄蓉点点头。

这话倒也实在。

“那你对他们两个，是一点都不喜欢？”

“若是以前，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可现在么，一点点都没了，我不喜欢。”

黄蓉摇摇头，

“那沈青舟呢？”

郭芙拿手指摆弄着自己一缕头发，半天没言语。

黄蓉也不催，只等着。

好一会，郭芙才细声细气地说，

“他不一样。他敢惹我生气，也敢让我下不来台。”

“我求他，他还要我行礼改口。换作旁人，哪个敢？”

“可是……可是偏偏，我就服他。娘，你说怪不怪？”

黄蓉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芙儿，如果娘说，不让你喜欢沈青舟，你会不会应？”

郭芙眼睛瞪大，“娘，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黄蓉能怎么说，能把自己跟沈青舟在山洞那些旖旎说出来么。

往日的伶牙俐齿，面对女儿的惊讶，此时半点也使不出来，只道：

“沈青舟有喜欢的人了，古墓里的小龙女，嘉兴娘的师妹程英，以及她的表妹陆无双，芙儿，这些.......”

郭芙打断道：

“娘，这有什么，咱们大宋，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旁的不说，襄阳里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这样。”

说着声音低了些，偷偷瞧了黄蓉一眼，

“也就是爹，傻乎乎的只娶了娘一个.....”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说。”郭芙慌忙摇头。

黄蓉又哪里听不到，叹了一声。

自己这傻女儿，当真是着了魔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盼着，那沈青舟心气高，瞧不上自己这傻女儿罢.....

伸手把女儿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娘知道了，早些睡吧。”

“嗯，娘也去歇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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