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姑且论上一论(1 / 1)

当晚,郭府里摆酒。

厅上点得灯烛通明,一张八仙桌儿齐齐整整摆开。

黄蓉亲自张罗。

荤素冷热,冷盘热菜,碟儿碗儿,挨次搬上桌来。

郭靖坐了主位,伤势虽未全好,精神却已回来了七八分,脸上也有了血色。

黄蓉挨着他坐了,耶律燕、完颜萍打横,郭芙在下首陪席。

主宾自然是沈青舟,被让到上首坐下。

今日这番张罗,黄蓉是用了心思的。

她夫妇二人,自是要作陪。

耶律燕、完颜萍两个姑娘,和沈青舟投缘,叫过来陪着,也好分分他的心。

芙儿她原不打算叫的。

自己跟沈青舟那点子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自家这傻妮子,又一味软乎乎地黏着沈青舟,叫来做什么?

不够添乱。

怎奈女儿缠在身边撒娇,一声娘长一声娘短,缠得她没奈何,也只好应了。

至于那大小武兄弟两个.......

按郭靖的意思,大小武与沈青舟年岁相近,一并唤来同坐,年轻人一处说话,也好相识结交,席上热闹些。

黄蓉听了,只拿白眼瞥他。

就他这两个徒弟,别说沈青舟瞧不上眼,便是瞧得上,也万万不能叫来。

今日是谢人的酒,若叫他们来,三句话不对付,闹将起来,反坏了事。

跟郭靖一样的憨憨,叫来做什么,宴席上丢脸么。

郭靖对她的话,向来言听计从,便依了。

当下酒筵开席。

郭靖先端起酒盏,谢沈青舟救他性命的大恩。

沈青舟也不拿大,仰脖干了。

一杯酒下肚,郭靖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酒红。

沈青舟放下酒杯,

“郭大侠不必言谢。我肯出手救你,原是郭大小姐千里奔波寻我,我才应下她,与旁的并无关系。”

郭靖转头看了看自家女儿,心下甚是宽慰:

“芙儿大了,做爹的也省心些。话虽这等说,沈兄弟救命之恩,该谢还是要谢。”

郭芙偷偷溜一眼沈青舟,忙又低下头去,

“爹,也还好啦!我也没出多少力气。”

沈青舟微微一笑:

“郭大侠称我沈兄弟,这么算来,郭大小姐合该称我一声叔叔了,郭小姐,唤一声听听?”

郭芙面色顿红,哪里肯来,只能冲着郭靖使气,

“爹~~~”

郭靖脸上讪讪,好生局促,端杯也不是,放杯也不是。

黄蓉从旁笑道:

“靖哥哥,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计较,你我做长辈的,不必太过在意这套辈分礼数。”’

沈青舟肚里不以为然。

黄蓉这话,明里是说给郭靖听,暗里是点他呢。

我黄蓉比你年长,辈分也比你高,你别胡乱来。

若真论起辈分,他沈青舟是斗酒僧的弟子,这一屋子人,哪个辈分能比得过他。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郭靖收了笑,板起脸,正正经经瞧着沈青舟,

“沈兄弟,你这身本事当真了得。若是只用来争强斗狠,未免可惜。不如随我留在襄阳,你我一同守住城池,抵御外虏,不知你意下如何?”

黄蓉心里一声叹气。

果然。

靖哥哥又来了。

但凡见着本事好的后生,便想拉来守襄阳。

唉.......

沈青舟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淡淡回话:

“不怎么如何,郭大侠,我今日便打算走了。”

郭靖听了一愕,

“大丈夫立足于世,学得一身本事,自当报效国家。为国为民,这才是我辈习武之人的正道。沈兄弟,你尚且年轻,这些道理......”

沈青舟把手一摆,截住他话头:

“郭大侠,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义守襄阳,我也肯竖大拇指,说一声好,却仅此而已。”

“你是你,我是我。再说,沈某自有长辈,也用不着你来教训。”

这一句出口,席上有些冷场。

郭靖仍不罢休,“沈兄弟,以我看来,若是令长辈知你......”

沈青舟又毫不客气地冷冷截断:

“郭大侠,我家长辈如何,也与你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既一意如此,横竖有工夫,我便与你论一论。”

说着,把身子往前靠了靠:

“敢问郭大侠,你曾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也不是?”

“正是,此话乃是郭某所言。”

“好得很,我且问你一句,你这为国为民,是国在前,还是民在前,还是国与民并列之?””

郭靖一愣。

这一层,他从前不曾细想。

略一思索,方沉声道:

“国便是民,民便是国,为国便是为民,为民自是为国。”

沈青舟嗤笑一声,

“郭大侠,我先不说,你瞧瞧黄帮主脸上神色,再开口不迟。”

郭靖不疑有他,转头看向黄蓉,“蓉儿,我可是说错了?”

黄蓉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郭靖看了,越发摸不着头脑。

他天生是个直肚肠,见妻子这般,只当自己果然说错了,追问道:

“蓉儿,你倒是说句话,我哪里说得不对?”

黄蓉手里捏着筷子,在碟边轻轻磕了两下,并不去看郭靖。

这个坏人,她不想来做。

见黄蓉不言语,郭靖只好把目光转向沈青舟。

沈青舟放下筷子。

得,坏人又是自己。

左右坏多不压身。

“郭大侠,国与民,未必是一回事。就拿如今来说,你守的,是襄阳这一城的百姓,还是这大宋江山?”

“如果你守的是这一城生民,我沈青舟,依旧冲你竖起大拇指。如果你守得是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宋,当我什么也没说。”

“沈兄弟!”

郭靖一掌拍在桌上,满脸怒色,正要开口再言,

似觉语气过重,把怒意收了收,缓缓道:

“沈兄弟,你我皆是大宋子民,怎好说出这般大逆的言语!”

沈青舟摇一摇头,

“郭靖,你是宋人,我却不是。”

一句话落地,满座皆惊,个个脸上变了颜色。

郭靖瞠目结舌,半晌方道:“你.....沈兄弟你.....”

沈青舟看着他眼睛,一字字道:

“我是汉人,是汉家子孙。”

郭靖脸色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笑道:

“汉人宋人,本也没什么分别.....”

“有分别。”

沈青舟截住他话头,“当然,你若说没分别,那便没分别罢,只当我没说。”

郭靖脸上讪讪,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不由拿眼去看黄蓉。

黄蓉把两只手一摊,意思明白得很:

你自个儿惹的话,你自个儿收拾。

郭靖长叹一声,

“当年在大漠,家母以死明志,教我万万不可忘自己是宋人,不可背弃家国。”

沈青舟只把头点,“令母高义,沈某佩服。令母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人来。”

“是谁?”

“你手里有他的武穆遗书,这人,正是岳王爷。”

郭靖面色又是一变。

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岳飞岳王爷,他自是知晓。

岳王爷的下场,自然也不必说。

沈青舟不给他多想的空,

“郭大侠,你在这里忧国忧民,可想过临安城里那位官家,说不定正在纵情声色,肆意享乐?”

“有道是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当真是好诗。”

“而襄阳这边呢,见说陈尸三十里,投鞍委甲如山积。当真.....亦是好诗!”

郭靖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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