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官道活了(1 / 1)

秦九章接管总账的第五天,周莽和沈青梧一起查账。

老头交上来的账册,条目清爽,字迹清瘦,收是收,支是支,一日一结,三日一合计。

周莽一页一页翻过去,点了点头。

沈青梧也在翻,翻得比周莽慢,眉头却越皱越紧。

“账做得不错。”

她合上册子,先给了句实话。

“条目清,数对得上,比我从前的流水账强得多。”

秦九章捻着胡子,正要点头。

“但是。”

沈青梧话锋一转。

“老先生这账,只记了一条腿。”

“一条腿?”

秦九章一愣。

“您这账,钱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记得明白。”

沈青梧抽出炭笔,在糙纸上画了两道竖线。

“可一笔买卖,是两条腿走路,钱出去了,粮进来了,您记的是'粮进'这一笔。”

“可要是有人拿着钱来买咱们的皮子呢?钱和货,同时动。您这账上,只能记一头。”

老头盯着那两道竖线,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老朽这账……记一头?”

他喃喃自语。

“那另一头……”

“另一头,散在各处。”

沈青梧的炭笔飞快。

“皮子的账在料房,粮食的账在灶房,工分的账在我这儿。”

“一笔买卖,三个地方各记一笔,谁也看不见全乎的它。哪天哪一笔对不上了,您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所以……”

她把纸推过去。

“得这么记。”

纸上,她画了一个新样式:左一栏,右一栏。

“左边记'货',右边记'钱'。一笔买卖,两边同时下笔。”

“皮子出去一百张,写在左边;银子进来八十两,写在右边。两边永远一边大,叫做'有来必有往,来往必相等'。”

“月底一对,左右两个数要是不一边大……”

沈青梧抬眼。

“不用盘库,账上自己就把数对出来了。”

秦九章凑在那张纸前,一动不动。

半晌,老头的手抖了。

“妙……妙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一笔买卖,两条账,互相咬着,互相盯着……这哪是记账,这是给账上了枷锁!”

“老朽管了二十年户部的账,缉过的贪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桩桩件件,都是账上只有一条腿,才让耗子钻了空子!要是当年有这个法子……”

老头猛地抬头。

“沈小姐!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沈青梧微微一笑,朝旁边努了努嘴。

“周大哥。”

秦九章霍然转头,看向周莽。

周莽正坐在炕沿上烤火,闻言抬了抬眼皮。

“看她做什么。她教的账,我教的她。”

“你……”

老头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围着周莽转了半圈,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大人!这等记账之法,拿到户部去,是要写进典章传之后世的!您、您是从哪儿学来的?”

“小时候。”

周莽往灶膛里添了块柴,面不改色。

“遇到过一个账房先生,说是去过海,他教过我一段时间。”

“海外……”

秦九章咀嚼着这两个字,长叹一声。

“海外竟有如此学问。大人,老朽在户部二十年,自以为天下的账没有老朽没见过的。今日才知道,老朽是井底的蛤蟆。”

他朝着周莽,深深一揖。

“这一拜,拜的是学问。”

周莽摆摆手,把老头扶起来。

“拜学问不如用学问。营里的账,从今天起,全换成两条腿。青梧教你,学会了,你再教给各处的记账人。”

“老朽领命!”

秦九章捧着那张糙纸,如获至宝,揣进怀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

正说着,门帘一挑,铁柱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大人!”

“说。”

“官道上,”

铁柱喘了口气。

“今天过队伍了!”

屋里三个人齐齐抬头。

“什么情况?”

“一早放哨的来报,官道上过了一队马帮,十几辆大车,挂的是府城'恒通'的旗。”

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晌午又过了一拨,是往南边去的皮货商。我趴在雪窝里看了半个时辰,雪坝被踩开了,车辙压着车辙,官道,活了。”

周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官道活了。

这意味着三件事:能下山了,能买东西了,也意味着,外面的人,能上来了。

“皮子和肉干,囤了多少?”他问沈青梧。

“虎皮熊皮各一张,杂皮五十来张,肉干四百斤。”沈青梧报数如流水,“按县城的行市,全出掉,能换回八九百斤粮,再添些铁料、盐巴。”

“只出杂皮。”周莽拍板,“虎皮熊皮留着,那是门面,往后有大用。”

他转头:“七娘,玉娘,秦筝。”

白七娘和金玉娘几人早就在门口听了半天,闻声进来。

“点四个人,赶做两辆爬犁,明天一早下山。”周莽看着两人,“七娘,你江湖熟,防着人;玉娘,买卖上的事,你拿主意。进城三件事,买粮,买盐,买铁。粮要陈粮,便宜;铁要农料,农具铁,别碰兵器铁。”

“兵器铁为什么不碰?”金玉娘问。

“县城里买兵器铁,要登记。”周莽淡淡道,“咱们现在不要太露脸。”

金玉娘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还有。”

周莽环视一圈,提高了声音。

“去各家问问,谁要捎什么东西,报上来,列个单子。”

“针头线脑也好,药材布匹也好,这是营里第一趟下山,人人有份。”

半个时辰后,营地里热闹得像过年。

“我要二斤灯油!”

“帮我带一包针!要细的!”

“盐!粗盐!”

“给娃娃捎块糖……”

柳氏挤在最前面,往单子上添了三尺青布和一包桂花油。苏半夏的单子最长,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味药材。阿禾要了两束头绳,被小翠小莲笑话了半天。

纳兰星什么都没要,只在单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熟牛皮十尺,要最好的。

周莽扫了一眼,挑眉:“做弦?”

“嗯。”纳兰星点头,“弹匣弩的弦,该换一批了。”

周莽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批了双份。

入夜,两辆爬犁装好了货。白七娘检查了一遍弩机,金玉娘把碎银分成四份缝进四个人的衣角——这是她的老规矩,鸡蛋不搁一个篮子里。

出发前夜,周莽站在谷口的哨位上,望着山下的方向。

官道的尽头,是县城。县城里有粮,有铁,有他们要的一切。

也有眼睛。

“这一趟,”他喃喃自语,“是咱们的头一次进粮。”

“也是头一次出现在这些人眼中,也该练点兵了。”

风卷着雪粒子,掠过他手里的弩机。

远处,县城的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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