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把三条规矩，一条一条往实处落。

第一条，账。

医盟的账，从今往后，一年抄三份。

一份留在会馆。

一份送去各处分会。

一份贴在院门口。

谁都能看。

赵闲说这一条的时候，厅里有人哼了一声。

"账是医盟的私事。"

"私事，怎么会有内府的印。"赵闲说。

"库里的药，往北走，走到一半，纸上就断了。"

"断掉的药，去了哪儿，写账的人知道。"

那人不出声了。

"抄三份，不是查你。"

"是让看的人比写的人多。"

"写账的只有一个。"

"看账的有一百个。

第二天，账抄了出来。

抄到第三天，果然抄出东西。

一年里，有七笔药，出了东山，没进任何一处会馆。

出库的签，是同一个人写的。

写签的人，是管盟籍的老执事。

赵闲把那七笔的日子，抄在一张纸上。

一笔在正月，一笔在三月。

剩下五笔，都在十五。

"十五是什么日子。"

郑老想了想。

"发月钱。"

"发月钱那天，库房换人守夜。"

"换班的人，看不住后门。

第二条，命案。

医盟里死了人，从前是盟里自己查。

旧盟约上写着，不涉讼。

赵闲把这一条改了。

"医盟里死了人，盟里查得，官府也查得。"

"两条路，都要走。"

有人站起来。

"这一条，改的是祖规。"

"祖规是叫人别死在盟里。"赵闲说。

"祖规没写，人死了以后怎么办。"

"人死了，总得有人问一句。"

那人张了张嘴。

"我不管谁问。"赵闲说，"谁都行。"

"官府也行，邻村的老郎中也行。"

"但不能没有人问。"

"人已经死了。"

那人不说话了。

第三条，方子。

厅里有人坐直了。

方子是医盟的命。

动方子，等于动每个人的饭碗。

赵闲说这一条说得最慢。

"一张方子，不许落在一人手里。"

"改一味药，添一分量，都要三个人在场。"

"一个人看，一个人记，一个人按印。"

"印按完，底稿留档。"

他说完这一条，郑老站起来了。

"这一条，二十一年前有过。"郑老说。

"有，为什么没守。"

郑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签的人是三个。"

"三个人的字，按一个印。"

"按印的手，只有一只。"

"所以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认得那枚印。"

"谁按的，事后查不出。"

赵闲点头。

"那就把三份底稿，分三处存。"

"一处会馆，一处药库，一处盟籍。"

"少一份，这张方子就不算数。"

"三处存，谁去送。"

"三个人，各走一路。"

"路上要是掉了。"

"掉的那一份，写明掉了。"赵闲说。

"掉了还得写。"

"写下来，别人才知道缺的是哪一份。"

郑老点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条都定下来了。

厅里的人走了大半。

剩下的人，在收拾旧册。

赵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搬柜子。

他想到一件事。

三条规矩，有一条是软的。

软的那一条，是第一条。

账要人查。

谁查。

赵闲在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查账的人，不能是会馆的人。

会馆的人，都有师承，都有交情。

他想起一个人。

柳三变。

柳三变是药商，不是医盟的人。

药商认账，不认人。

他正要回身，看见厅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直没走。

穿一件灰布袍，须发全白。

从早上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赵闲走过去。

"老先生。"

那人抬起头。

"王爷的三条，我都听见了。"

"老先生贵姓。"

那人没有答姓。

他只说了两句话。

"管盟籍的人，没有走。"

"他在等一个人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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