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里，走了半日。

日头压到地平线上的时候，队伍停在一道坡后头。

坡下就是洼地。

洼地里，绿了一片。

在这满眼的黄里，那一片绿扎眼。

绿得不对。

黄土地上的绿，该是灰绿。

那一片是油绿。

"王爷。"向导压着嗓子，"那草，比关里种的还旺。"

"嗯。"赵闲说，"看垄头。"

垄头插着木牌。

牌太小，看不清字。

"种菜的，不插牌。"赵闲说，"插牌的，是记垄。"

"记垄做什么。"

"分批。"赵闲说，"一批一批地下，一批一批地收。"

赵闲趴在坡沿上，用一块毡子遮着，只露一双眼睛。

草是成垄的。

一条一条，垄距一样，齐得像用尺量过。

"野草不长垄。"赵闲说。

玄机子趴在他旁边。

"种的。"

"种了不止一季。"赵闲说，"垄间有旧茬，旧茬上头是今年的新苗。"

洼地里有水。

三条沟，从三个方向汇进圃里，沟里有活水。

"水是从哪儿来的。"向导低声问。

"泉。"赵闲说，"洼地的底下有泉，有人挖沟把水引进来。"

"挖沟的人，懂水利。"

"不但懂水利。"赵闲说，"垄是顺着风的方向开的。"

玄机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顺着风？"

"风从垄上过，草不倒。"赵闲说，"也是为了洒东西的时候，洒得匀。"

圃的四周有篱。

篱只有半人高，稀稀拉拉。

"这篱挡不住人。"向导说。

"它不是挡人的。"赵闲说，"是给远处看的人用的。远处望过来，这是一片菜地。"

圃的四角，各有一处黑影。

不是石头。

是人。

赵闲数了两遍。

四个哨。

哨不站着，是蹲着。

蹲着的换班快。

他盯着看了两刻，看出了规律。

两刻一换，一回换两个。

"哨的位置，都在上风。"玄机子说。

"对。"赵闲说，"他们自己也怕这东西。"

他往后缩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先不进。"

"为什么。"

"等。"赵闲说。

队伍在坡后头歇了半个时辰。

天黑透了。

洼地里点起两堆火。

火边上有人影走动。

赵闲又趴回去。

火光照不远的方向，有一处土坎。

土坎底下，围着一群人。

他数了数。

四十出头，分作两拨，一拨骑马，一拨步行。

被围的，十几个，缩在土坎后头。

骑马的那一拨，马都拴在东边。

东边是低处。

土坎上那杆枪，一直插着，没人去拔。

围的人也不攻。

他们只是围着，像在等什么。

"他们不下手。"玄机子低声说。

"他们等天亮。"赵闲说，"夜里摸不清土坎后头的虚实。"

他又看了一阵，看出一样东西。

土坎后头的人影，看着有十几个。

可不动的时候，数来数去只有几个。

"他们在换位。"赵闲说，"人少，拿换位充数。"

"换位充数的队，走不远。"玄机子说。

"所以才被围在这儿。"赵闲说，"马跑乏了，人熬干了。"

"狼戎。"向导说，"穿羊皮袄的，是狼戎。"

赵闲看着土坎。

土坎上插着一杆枪。

枪是断的，断口朝着天。

那杆枪的枪头，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赵闲趴着没动。

可他的手，把坡沿上的土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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