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四个名字(1 / 1)

回京第七日,赵闲没有出门。

闲王府门前,多了几张生面孔。

卖炭的,送菜的,修伞的,讨账的。

四个人,守着一条街。

赵闲不赶,也不问。

他关起门,在书房里看一样东西。

一本簿子。

巴掌宽,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

封皮上三个字——进人簿。

观星台的名册。什么人进过观星台,几时进,几时出,一页一页,记在上头。

簿子不厚,他翻得很慢。

一页一年。

翻到永昌二年,有一页折了角。

折角那一页,记的不是一天。

上头前后有四行,字是一个人写的,笔笔都稳。

每行四个名字。

陈九,吴平,白贵,齐满仓。

名字后头,职役一栏,两个字:抬箱。

事由一栏,也是两个字:奉旨。

奉谁的旨,没写。

四行的日子,赵闲看了两遍。

二月初九。

五月初九。

八月初九。

冬月初九。

一年里,这四个人进观星台四次,都在初九。

赵闲把簿子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

没错,就是这四行。

皇帝把簿子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四个人,三个已经死了。

剩下一个,在太祖陵。

还有四个字——谁开谁死。

赵闲把四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凑到烛火边。

纸烧了,灰落进砚台。

名字不用留。

这四个名字,他忘不掉。

门上传来两声叩响。

"王爷,"是老管家的声音,"李大人从后角门进来了。"

李崇进屋,先把袖口拢了拢,像是很冷。

其实屋里烧着炭。

老太医坐下来,搓了搓手,才开口。

"看了?"

"看了。"赵闲把簿子推过去,"四个名字,李大人认得吗。"

李崇没有立刻去接。

他盯着簿子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张新抄的纸。

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认得。"他说,"四个,我见过三个。"

赵闲抬眼。

"陈九,原是太医院药库的力士,扛药包的。吴平,马房里喂马。白贵,灶上打杂。"

"都是杂役。"

"都是杂役。"李崇点头,"永昌二年前后当差的那一茬。"

"第四个呢。"

"齐满仓,我不认得。"

李崇把纸放回桌上,声音压低。

"可我认得那一晚。"

赵闲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冬月初九,"李崇说,"我在观星台外的山道口当值。"

"四个人抬一口箱子上山。我替他们验手牌。"

炭盆里一块炭裂开,火星跳了一下。

"李大人,"赵闲问,"牌是什么牌。"

"内廷的铜牌。"李崇说,"我验过,是真的。"

赵闲慢慢靠回椅背。

内廷的铜牌。

他袖子里,正好也有一块。

娘留下的那块,边上有一道火烫的疤。

他把袖口收了收。

"那一晚,箱子上山,是什么情形。"

"四个人的肩,都压塌了。"李崇说,"一口箱子,压成这样,里头的东西不轻。"

赵闲没接话。

皇帝说过,箱子是空的。

空箱压不塌肩。

"李大人,"他问,"你守到几时。"

"守到天亮。"李崇说,"这话我搁了二十多年,今夜说出来,睡得着了。"

他往前倾了倾。

"天亮前,四个人下山。"

"我数了三遍。"

"四个人,两双手。"

"箱子留在里头了。"

屋里静下来。

赵闲坐着,看灯芯烧出的那点亮。

空箱进去,肩是塌的。

空手下来,箱没出山。

"李大人,"他说,"四个人的死讯,你手里有吗。"

"有。"

李崇从怀里摸出一叠旧纸,纸都黄了。

"太医院旧档,我抄了一份。"

"陈九,永昌二年二月十六,溺于护城河。说是酒醉失足。"

"吴平,六月初三,坠马。喂马的人,骑的是自己养了八年的马。"

"白贵,九月廿一,急病。"

"三个死法,三张殓单。"

赵闲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他把纸摆成一排。

"李大人,看出什么了。"

李崇没答。

"二月十六,是二月初九之后的第七天。"赵闲说。

"六月初三,是五月初九之后的第二十四天。"

"九月廿一,是八月初九之后的第十二天。"

"三个人,都死在抬箱之后。"

"都不是当天死的。"李崇说,"是回来过了些日子,才死的。"

"对。"赵闲说,"杀他们的人不急。"

"不急,"李崇的声音发干,"是想让他们把第二趟、第三趟抬完。"

灯花爆了一下。

李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爷,还有一件。"

"讲。"

"二月十六,陈九落水,是我去认的尸。"李崇说,"他的两只手,指甲缝里都是香灰。"

"扛药的人,不近香火。"

"抬箱那晚,"他说,"观星台的正殿里,燃着满炉的香。"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灯歪了一下。

赵闲坐着没动。

四个名字。

三次初九。

死在各不相同,日子都在一年里。

他把李崇留下的旧档翻开,翻到永昌二年的杂役册。

三个死人的名字,都被朱笔勾了。

勾名的那支笔,落笔很重。

第四个名字后头,写着四个小字。

发往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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