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这一日，殿上站满了人。

比昨日多了一半。

来的人未必关心南边。

他们来听的是另一样东西。

听闲王怎么答。

卢敬站在中间，手里捧着弹章。

皇帝坐在上头。

他今日精神了些，眼睛是睁着的。

殿角的帘子卷起来了，光进来，照在弹章上。

"念。"他说。

卢敬念了。

念得抑扬顿挫。

念到"伪药惑众"四个字，他抬了一次头。

念到"以谢南梁"四个字，他还顿了一下。

念完，殿上没人说话。

皇帝看赵闲。

"你怎么说。"

赵闲出列。

他不看卢敬，先看满殿的人。

"臣有三问。"

"你问。"

"第一问。"赵闲说，"弹章落款三位，臣想问问，谁去过浔阳。"

卢敬不答。

"没人去过。"赵闲说，"没人去过浔阳，却知道浔阳的事。"

"这不算错。"卢敬说，"臣等据报上章。"

"据谁报。"

"据边报。"

"边报上写的是南梁越境。"赵闲说，"没写浔阳的炉子。"

"你章里的炉子，是谁告诉你的。"

卢敬的嘴动了一下。

"臣推的。"

"推的不管数。"赵闲说，"中丞推得出炉子，推得出那十一笔进药吗。"

卢敬不说话了。

"第二问。"赵闲接着说，"朝廷封坛，是上月廿三。"

"南梁越界，是本月初三。"

"前后差了九天。"

"臣请教卢中丞，我这药，是先封的还是后激的。"

卢敬的脸涨了。

"药是上月封的，衅是本月生的。"赵闲说，"把这两个日子摆在一处，这一句就站不住。"

"第三问。"赵闲说，"御史台办案，先问人。"

"顺天府押着褚坛主，你们没去问过一句。"

"我贴在四城门的纸，你们倒读得仔细。"

"中丞办案，不问活人的嘴，只读死人的纸。"

"这是御史台的规矩吗。"

殿上有人"嗯"了一声。

卢敬捧着弹章的手抖了。

"臣据实上章。"

"据实，就该有三样。"赵闲说。

"谁报的，谁写的，谁按的手印。"

"这三样，中丞拿得出来，臣今日就认。"

卢敬拿不出来。

"臣替中丞补上两样。"赵闲说。

"这章的行文，臣眼熟。"

"头一句短，第二句长，第三句收得急。"

"写折子的人，惯用这个句式。"

"三皇子府旧年的幕僚，笔头就是这个脾气。"

"臣不说中丞与他有私。"

"臣只说，中丞这一章，是从那支笔里出来的。"

殿上一下静了。

三皇子三个字，是很久没人提的。

卢敬退了一步。

他的脚碰到了台阶。

"没有这事。"

"没有最好。"赵闲说，"那中丞告诉臣，'浔江'两个字，是谁给你抄错的。"

卢敬猛一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写错的地方，被人看出来了。

"臣……"

"一个字。"赵闲说，"浔阳写成浔江。"

"递料的人，手上没卷宗。"

"中丞替这个人递了这一章。"

"中丞是替他挨这一顿的。"

"臣说到这儿，够了。"赵闲说。

"御史台的脸面，臣不动。"

"臣只请陛下记一件事。"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有人在背后写。"

卢敬的脸由红转白。

殿上静了很久。

久到皇帝咳了一声。

皇帝没开口。

他只把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这时候，何尚书出列了。

"陛下，"他说，"廷议之上，说的是战和，不是查御史。"

"御史台有御史台的规矩，请陛下容后。"

"臣请先议南边。"

赵闲看过去。

何尚书不看他。

赵闲也不再看何尚书。

他知道这一列，不是替卢敬。

是替背后那个人。

"臣请先议南边。"何尚书又说了一遍。

皇帝摆摆手。

"今日先到这。"

散朝。

赵闲往外走。

经过卢敬身边，那人脸是青的。

赵闲没看他。

他看的，是何尚书的背影。

出了殿门，他停了一下。

今日这殿上，替他解围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也够了。

够他记住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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