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出城(1 / 1)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屋里的东西,他一样没带。

案上的砚台,是李崇送的,留着。

墙上挂的验方录刻版,留着。

柜台上那口旧铜壶,留着。

药箱是最旧的那口。

榆木的,四角包着铜。

铜都绿了。

他把箱子打开。

里头没有药。

只有两件换洗衣裳。

一本册子。

一个针囊。

他把册子拿出来,翻了两页。

这本不是验方录。

是他自己记的东西。

记的是这些年走过的路。

哪一年到了哪里。

哪里有疫,哪里无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上头只有一句话,是他昨晚添的。

“路还没走完。”

小福子端着灯进来。

他一看见箱子,眼圈就红了。

“先生,真要走。”

“嗯。”

“去哪儿。”

“没定。”

“什么时候回来。”

赵闲想了想。

“不一定。”

小福子把灯放下,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我去叫人!好歹让大伙送送——”

“叫了,就出不了城了。”赵闲说。

他把箱子背上,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还黑着。

走到巷口,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

摊主是个老婆子,认得他。

“先生,来两个饼。”

“不了。”

“这么早出门。”

“出趟远门。”

老婆子“哦”了一声,往炉里添了把柴。

“那路上吃。”

她塞给他两个饼。

饼是热的,隔着油纸烫手。

赵闲接过来,道了谢。

他把饼放进箱子。

他没走正门。

正门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那些人,还不知道他今天不坐堂。

排在最前头的,是卖菜的王嫂。

她抱着孩子,正跟后头的人说笑。

后头还有个拄拐的老汉,正数着前面的人。

“还有十二个。”老汉说,“晌午前轮得上。”

赵闲站了一会儿,绕开了。

他走的是西角门。

门洞里有火光。

两个守卒在烤火。

“站住。”

“嗯。”

“箱子里是什么。”

赵闲把箱子放下,打开。

守卒探头看。

一件衣裳。

一本册子。

一排针。

针排在布上,一根比一根短。

“走方的郎中。”

“算是。”

守卒把箱子合上,替他重新系好绳。

“天亮前凉,老大夫,路上多穿一件。”

赵闲笑了。

“多谢。”

“往哪儿去。”

“南边。”

“南边好。”守卒说,“前几日有个货郎打这儿过,说南边闹肚子的人多,就是没人会看。”

“那就更该去了。”赵闲说。

守卒把马灯举高了些,照着他出洞。

出了城,天刚亮。

路边的草,还挂着水。

他走了半里。

路边的田里,有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牲口的铃铛,一声一声响。

城外的驿道口,站着人。

不是百官。

是些百姓。

有背着药篓的,有拄着拐的,有抱着孩子的。

还有几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腰上别着针囊。

赵闲站住了。

他以为他们会拦。

没有。

他们只是站着。

一个老汉上前一步。

“先生。”

“嗯。”

“我们不送。”

“好。”

“我们就站在这儿。”

“站着做什么。”

“您走过去,我们看着。”

“站多久。”

“看您走没影。”

“看不着了呢。”

“那我们就回去干活。”

赵闲朝两边拱了拱手,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从头一个身边过去。

那是个背药篓的汉子,篓子上挂了把新镰刀。

第二个是个白发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小包符纸。

赵闲看了一眼那包纸,没说什么。

第三个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腰上别着一根木针。

针削得很糙。

赵闲停下了一步。

“这针,谁教你削的。”

“我爹。”

“你爹是做什么的。”

“赤脚的。”男孩挺了挺胸。

赵闲点点头,走了。

走过去的时候,两边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才有一个人在后头喊了一声。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赵闲回过头。

“你们在,我就回得来。”

他没走大路。

他拐了个弯,往南边去了。

那条路,通着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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