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远行(1 / 1)

赵闲给那挑夫揉了小半个时辰。

揉完,挑夫试着站起来。

“能走吗。”

“能。”

“多谢先生。”

赵闲收针。

“回去拿凉水敷,别拿热的。”

“记住了。”挑夫说,“先生,您贵姓。”

赵闲顿了一下。

“姓什么不要紧。”他说,“你要是好了,就把这个法子告诉下一个人。”

挑夫没听懂,只是点头。

他挑起担子,一瘸一拐地下了石阶。

赵闲提起药箱,上了船。

船板晃。

他站在船头,把箱子放在脚边。

舱里坐着几个人。

有个老婆婆晕船,脸发青,抱着舱板直吐。

她儿子急得团团转。

赵闲走过去,蹲下。

“把头抬起来。”

他让老婆婆靠着舱壁,拿了片姜,让她含在嘴里。

又在她手腕内侧按了一会儿。

“别往水里看。”他说,“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半炷香,老婆婆不吐了。

那儿子要磕头。

赵闲把他扶起来。

“下船的时候,慢一点。”

那儿子连声道谢,退回舱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老婆婆拄着舱壁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赵闲。

“先生,这个给您。”

布包里是几块晒干的橘皮。

赵闲捏了捏。

“船上哪来的这个。”

“我晕船,出门都带着。”老婆婆说,“闻着好受些。”

“那您留着。”

“我到了。”老婆婆说,“用不上了。”

赵闲把橘皮收下,放进药箱。

船家撑起篙。

“先生,去哪儿。”

“往下游。”

“下游哪儿。”

“哪儿的病人多,就去哪儿。”

船家笑了。

“那您可有得走。”

“怎么说。”

“前头三里有个渡头,叫杏花渡。”船家说,“渡头上新开了一家堂,生意好得很。”

赵闲一顿。

“叫什么名字。”

“回春堂。”

“谁开的。”

“谁知道。”船家摇头,“听说是几个后生凑钱开的。”

赵闲没再问。

他把药箱往脚边挪了挪。

船离了岸。

渡口的人还没散。

有人抬手。

赵闲也抬了一下手。

船走了半里。

岸上,忽然有人喊。

“先生——”

赵闲回头。

岸上的人影已经很小了。

还在挥手。

有个小的,被大人举起来,也举着手。

他没再回头。

他坐在船头,把针囊解开。

一排旧针,摆在膝盖的布上。

一根比一根短。

最细的那根,是新补进来的。

当年他给出去的那根。

如今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针尾上有一道旧痕,是磨出来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

船往下游走。

水面上,太阳出来了。

岸边的柳树,一株一株往后退。

船过了一个湾。

湾里有个村子。

村口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晒药。

赵闲看着,把那排针收进囊里。

村里有人也朝船上望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挑他的水。

赵闲把针收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上。

他躺在一口薄棺材里,被四个人抬着。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一只药箱,一排旧针。

还有一条河。

这条河通到哪里,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河两岸的镇上、村里,都有一间屋子。

屋子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写着三个字。

回春堂。

有的在渡口旁边。

有的在半山腰上。

有的就开在路边,连门都没有。

这一年,天下有回春堂三百余所。

有的开在城里,有的开在村口。

有的只有一间屋、一张案、一口铜壶。

没有一处挂着“闲王”。

可去看过病的人,都记得那排针。

记得那口壶。

记得一句“坐着,不兴跪”。

船走远了。

船拐过一道弯,渡口就看不见了。

渡口的人散了,各回各处。

太阳升起来,照着水,也照着岸。

有人说,那位先生走了。

有人说,他没走,就在下一处堂里。

也有人说,他姓什么,谁都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谁都记得。

孩子烧起来的时候,先擦身,喂水,别灌香灰。

天下已无沈闲,处处皆有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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