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断桅(1 / 1)

天刚亮,桅就断了。

不是断在根上。

是断在中间。

上半截桅,连着帆,一起砸进海里。

船身猛地一歪。

舱里的人都叫了起来。

老陶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断口。

“拿绳子来!”

赵闲把一支桨递过去。

“先别管帆。”

“不管帆,船就横过来了。”

“人比帆要紧。”

老陶喊了一声,几个水手上了甲板。

断桅被拖上来一截。

剩下的半截,卡在船帮上,再也推不动。

船停了。

海面平得像一块布。

太阳晒下来,甲板烫脚。

老陶抹了把脸。

“先生,得修。”

“几天。”

“最快的船匠,也得两天。”

“两天。”赵闲说,“船上还躺着十七个病号。”

修船要熬桐油。

老陶把一口小锅架在甲板上。

桐油一滚,味儿冲得人睁不开眼。

“先生,您往后站。”

“不站。”赵闲说,“这味儿能压一压舱里的霉。”

“那您受着。”

舱里还有个哑巴。

他不会说话。

赵闲给他搭脉的时候,他把手往舱底指。

指了三回。

赵闲顺着看过去。

舱底的缝隙里,塞着一小卷油纸。

他抽出来,展开。

上头画着一只船。

船底,多了两只眼。

“老陶,这是什么船。”

老陶看了半天。

“像咱们这条。”

“底下为什么有眼。”

“那是画的人怕它沉。”

赵闲把油纸折起来,收好。

头一天,水缸又见了底。

赵闲让人把四口缸搬到舱口。

“从今天起,水由我来分。”

有人不服。

一个疤脸的水手开了口。

“先生,划桨的喝多少,躺着的喝多少。”

“一样多。”

“凭什么让出力气的人饿着。”

“力气大的,扛得住。”赵闲说,“躺着的扛不住。”

“那要是路上出了岔子,谁划船。”

赵闲看着他。

“那就谁都别喝。”

疤脸把桨往甲板上一顿。

“先生,我划了三十年船。”

“我知道。”

“我见过饿死的人,没见过渴死的。”

“今天就让你见一个。”

赵闲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你来分。一人一勺,你若是给自己留了半勺,后头的人看得见。”

疤脸捧着那只勺子,顿了半天。

最后他一勺一勺发下去,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勺。

老陶把那人的肩按下去。

“听先生的。”

发到石头,多给了半勺。

疤脸不干了。

“凭什么孩子多。”

“他小,留不住水。”赵闲说,“这半勺也是给他存着的。”

疤脸没话了。

药也一样分。

分药的是老陶。

他手不抖。

一包药掰两半,半包留着,半包下锅。

“先生,这药是苦的。”

“苦的才有人信。”

“为什么。”

“甜的,人当糖吃,不当药吃。”

发热的,先给。

能出声的,后给。

有个妇人咳得厉害。

她咳一声,舱里就静一下。

“她这咳,不是肺的事。”赵闲说,“是舱里太挤,气不顺。”

“那怎么办。”

“把重伤的挪到舷边,让风穿过去。”

赵闲把最后一点止咳的粉末,分给了她一半。

“另一半留着。”

“留给谁。”

“留给后半夜。”

果然,到了后半夜,有人烧了起来。

是那个后生。

赵闲把留的那半包,兑了水,一点一点地喂。

天快亮的时候,后生退了烧。

“先生,舱里还有三个船主的家眷。”老陶说。

“她们吃什么。”

“跟咱们一样。”

“水呢。”

“一样。”

“那就好。”赵闲说,“分东西,最怕分出两样人。”

第二天,桅修了一半。

船匠绑了七道绳。

“七道够吗。”老陶问。

“够了。”船匠说,“再多,桅反倒脆。”

“他说得对。”赵闲说,“绑东西跟治伤一样,太紧,血就过不去了。”

老陶蹲在船尾补绳子。

他忽然抬起头。

“先生,你看后头。”

赵闲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远远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不像是礁。

也不像是鸟。

那黑点不动。

也不完全是不动。

是在等。

“先生,会不会是港上派来的。”

“不知道。”

“要不要落篷。”

赵闲数了一遍船上的桨。

“多少把。”

“十二把。”

“都拿出来。”

“做什么。”

“真要撞上,桨比刀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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