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一间小作坊(1 / 1)

送药的车,天没亮就出了东门。

老陶跟到三里外。

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先生,那地方我认得。”

“什么地方。”

“乱葬岗边上的旧窑。”

赵闲把药箱背上。

“你留下看屋。”

“先生一个人去。”

“两个人去,人家不开门。”

“那先生带把伞。”老陶说。

天没下雨。

旧窑在坡下。

外头一堵矮墙,墙头没插旗。

门口也空着。

只看得出墙里有人干活。

车辙是新的,一道压着一道。

赵闲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一条缝。

里头探出半张脸。

“做什么的。”

“批药。”

“我们不做零卖。”

“我不零买。”赵闲说,“我要的,是一车。”

那半张脸缩回去。

门后头传来两个人低声说话。

一会儿,门开了。

院子比外头看着大。

一垛一垛的纸包,码到墙根。

四个汉子在碾药。

碾子是石头的,磨得发亮。

一个妇人坐在小凳上包药包,手快得像穿花。

墙根还晾着一排粗布。

布上摊着药渣,晒得发白。

靠东墙砌着两口灶。

一口灶上坐大锅,另一口是凉的。

赵闲数了数院里的人。

碾药的四个,包药的三个,搬包的还有两个。

搬包的两个,都是半大的孩子。

院里停着两辆板车。

车轮上都是泥,泥是干的,一层压着一层。

墙边立着一杆大秤。

秤砣上也有泥,还有干了的药渍。

没人招呼赵闲。

赵闲也不等人招呼。

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看磨盘底下那层白。

看墙根那垛纸包角上的字。

看屋角一口大锅,锅底结着一圈焦壳。

“先生。”身后有人说话。

赵闲回头。

是个中年男人。袖子挽着,手上有药渍。

“先生要哪一号。”

“哪一号走得快。”

“都走得快。”男人笑,“先生做哪一县的。”

“远县。”

“远县好。”男人说,“远县不挑。”

“你们只批不零。”

“只批。”男人说,“零卖的有铺子。”

“铺子认得你吗。”

“不认得。”男人说,“认包。”

“搬包的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十二。”

“上学没有。”

“上什么学。”男人说,“认得秤就行。”

赵闲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不抬头,一趟一趟地搬。

“你们一天做到几时。”

“天不亮就开工。”

“开到几时。”

“天黑。”

“歇几天。”

“不歇。”男人说,“歇一天,铺子就断。”

“怎么批。”

“十车起。”

“价钱呢。”

“先生要哪一号,价钱不一样。”

“有几号。”

男人伸出两根指头。

“两号。”

赵闲没问是哪两号。

“一天出多少。”

“三千包。”

“卖得完吗。”

“不够卖。”

“不够卖,为什么不多做。”

“做不快。”男人说,“那间屋里的活儿,快不得。”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了一下。

赵闲没接。

他走到墙根那垛纸包前。

弯下腰,抽出最底下的一包。

包上的字,和镇上铺子里那包,一模一样。

“一样的包,怎么两号。”

男人收了笑。

“先生是内行。”

“不是内行。”赵闲说,“我是看病的。”

男人的脸沉下来。

“先生,我们不做医。”

“药做不做出医,我不管。”赵闲说,“我只问一句,你们哪一号,是直接喂给孩子的。”

男人不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碾药的那几个人递了个眼色。

“先生还看什么。”

“看一眼你们的水。”

“水有什么看头。”

“药成不成,一半在水。”赵闲说。

男人没接这句。

赵闲没动。

他站在原地,又把这院子看了一遍。

院墙最里头,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锁。

别人碾药、包药、搬包,都不往那儿去。

只有一个人,隔一会儿,就端着一只小碗进去。

出来的时候,碗是空的。

“那间屋,一天开几回。”

“数不清。”男人说。

赵闲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药味。

是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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