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第九针(1 / 1)

第二天,庙里真抬来一个人。

一块门板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娃。

烧得说胡话。

跟来的是他爷爷,一个白头的老人。

老人一见赵闲就跪了。

“先生,救救他。”

大医正站在台阶上。

“这病我看过三个。”

“三个都死了。”

赵闲蹲下去,摸孩子的脉。

摸了很久。

“先生,走吧。”老人说,“我孙子命薄。”

“先别说命。”

赵闲站起来。

“我守一夜。”

“守也是死。”大医正说。

“那我就守一夜死。”

殿前的灯一盏盏点起来。

有人给赵闲搬了张矮凳。

有人端来一盆水。

赵闲取针。

只用了一根。

就是接好的那一根——一长一短,接成了整的。

他把针落下去。

落下去,就停住了。

不是往里送。

是顶。

“顶住这口气。”

“别让它散。”

他就这么按着。

老人看不明白。

“这就好了。”

“没好。”

“那等什么。”

“等他自己。”赵闲说,“我顶着,他往回走。”

这一夜,他没离手。

老陶换水。

一遍一遍。

赵闲看孩子的脸。

数他的呼吸。

隔一阵,摸他的手脚。

“手凉了,我就加一分力。”

“热了,我就松。”

“呼吸深了就缓,浅了就顶。”

“先生,”老人问,“这算什么治法。”

“不算治法。”赵闲说,“算陪着。”

“陪一夜,他就回来。”

“不一定。”

“那先生为什么还陪。”

“因为这世上,肯陪的人少。”赵闲说,“针不稀罕。夜里守着的人,稀罕。”

后半夜,起了风。

殿门被吹得咣当响。

老陶要去关,赵闲摇头。

“别关,风一关,屋里闷。”

“闷了不好。”

“闷了,他喘不上气。”

老陶就站在门边,用身子挡着。

挡了半宿。

守到三更,孩子忽然抽了一下。

老人惊得站起来。

“别动他。”赵闲说。

“他怎么了。”

“在过关。”

“过得去吗。”

“看他自己。”

赵闲的手没松。

孩子的热,一会儿退,一会儿又上。

上来了,赵闲的手就加。

退下去了,他就松。

“先生。”老人又问,“你这针,扎在哪儿。”

“老人。”赵闲说,“这一针,我不能告诉你扎哪儿。”

“为什么。”

“你知道了,会自己去扎。”赵闲说,“扎错了,就没人替你守着。”

老人不问了。

他坐在门板边,给孙子擦汗。

擦到后半夜,手就抖得擦不动了。

赵闲让他歇。

老人不肯。

“先生守着,我陪着。”

“你陪不动。”

“陪不动,就坐着。”

老人坐下来,把孙子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大医正开口了。

“先生。”

“嗯。”

“你这针,若是不灵呢。”

“那就是不灵。”

“你不怕?”

“怕。”赵闲说,“怕也得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他睁眼,或者守到天亮。”赵闲说,“总得有个头。”

天蒙蒙亮之前,大医正又开口了。

“先生。”

“没完没了了。”赵闲说。

“最后一问。”

“问。”

“你这针,治得好几个。”

“一个。”赵闲说,“一个,一夜。”

大医正没再问。

后半夜,孩子的手动了一下。

赵闲没作声。

又过了一阵。

孩子的眼皮颤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爷爷。”

老人扑过去。

满殿的人都跪下了。

有人喊:“针王显灵——”

赵闲站起来,腿麻了。

他扶着柱子站了站。

“不是显灵。”

殿里静了。

“是熬出来的。”他说,“针只顶了一口气。”

“剩下的是他自己回来的。”

“那针王呢。”人群里有人问。

“针王要有人扎,才成王。”赵闲说。

“没人扎,它是一根针。”

他低头看那根针。

大医正站在台阶上,一直没动。

他也在看那根针。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这针,哪儿来的。”

“我娘的。”

大医正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栏杆。

手又抖了。

“沈家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嘴唇还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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