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人动,百人随(1 / 1)

“陛下远征在外,老夫是都城品阶最高的文官,统辖守军,镇守中枢。若连我都逃了,满城百姓、残兵散卒,一个也活不成。”

“诸位。”

“老夫年近古稀,病骨支离。”

“这一道旨意,便是陛下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

“此战之后,世上再无大隋之臣樊子盖。”

他缓缓吐出这句话,喉头微颤,悲意难掩。

或者该说——

此时此刻,樊子盖对大隋,对杨广,是真的心冷了。

弃京畿如弃婴,毁根基如断根。

这般糊涂事,竟真由天子亲口颁下,他怎能不寒心?

“尚书!”

听他语气决绝如铁,殿中群臣脸色骤变。

“走吧。”

“该走的,速速启程。”

“潼关、大兴——”

“老夫替你们钉在这儿。”

“能拖一日,便为你们多争一日生路。”

“还有,传令留守将领的家眷,一并撤出都城。”樊子盖挥了挥手,重重坐回椅中,闭目不语。

到了这地步,再说什么振士气、励忠节,已是徒劳。

“下官,拜别尚书!”

有人迟疑片刻,深深俯首,转身疾步而出。

“下官拜别尚书!”

一人动,百人随。

转眼之间,一个个身影匆匆离去,脚步仓皇。

不过片刻,原本挤满数十名文武的大殿,只剩稀稀落落几人。

“斛侍郎,你为何不走?”

樊子盖抬眼扫去,除却几个贴身门生,另有一人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竟是斛斯政。

“樊尚书。”

“您真要与大兴同葬?”斛斯政抬头直视,声音沉稳如磐石。

樊子盖眸光一闪,随即平静道:“斛侍郎此言何意?”

“老夫早已年迈体衰,如今强撑病躯坐镇于此。”

“若老夫一走,叛军怕是三日之内就能踏平大兴。”

斛斯政神色未动:“其实,我们尚有第三条路。”

樊子盖面不改色:“哦?哪条路?”

可斛斯政并未立即开口,只冷冷扫了一眼殿中其余几人。

“你们先退下。”樊子盖朝门生们颔首。

“是。”

众人躬身,悄然退出。这些人非世家出身,皆由科举入仕,蒙樊子盖提携重用。世家可逃,他们不能逃——他们的根,就扎在樊子盖身上;若背师而走,便是失德弃义,终生再难立足朝堂。

“人都走了。”

“斛侍郎,有话但讲。”樊子盖端坐不动,语气淡如止水。

“樊尚书忠心昭昭,可后路,早铺好了。”斛斯政微微一笑。

“嗯?”

樊子盖眉峰一压,目光如刀:“斛侍郎,这话什么意思?”

“您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掌管粮秣转运的下官——凉州多出来的军粮、暗拨的甲械,桩桩件件,我全记在账上。”

“再者……”

“您那位次子,眼下不正在凉州李宣将军帐下效力么?”斛斯政笑意未减,直截了当。

樊子盖面色不变,只淡声道:“凉州叛乱未平,老夫奉旨全力支援李宣将军平逆。多调些辎重,本就是圣意所准。”

斛斯政闻言,心中了然:这位老尚书,果然老辣,句句合律,滴水不漏。

“樊尚书。”

“我不兜圈子了。”

“天下已乱,无可挽回。”

“倘若陛下能及时回师,剿灭亡世充,重固京畿,大隋或还能苟延残喘。”

“可如今——天子弃京南逃,直奔江都。”

不得不说,此人昏聩得令人发指,无能得叫人齿冷。

这是亲手刨断祖宗根脉,亲手砸烂自家江山。

用不了三五年,大隋铁定崩塌。斛斯政语气斩钉截铁,字字如刀,连提起杨广的名字都透着一股子讥诮与轻蔑。

樊子盖眉峰一拧,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斛侍郎!就凭你方才那几句话,老夫就能把你当场锁拿入狱,抄没满门,株连九族。”

“这可是谋逆大罪!”

可斛斯政纹丝不乱,反而从容一笑:“樊尚书!事到如今,我也没心思再装模作样了。”

“谋逆的事,我早干过了。”

“索性摊开讲吧——”

“当年杨玄感起兵,京畿布防、粮秣调度、兵马调遣,全是我暗中递出去的情报。”

“杨广弑父篡位、残害手足,暴虐荒唐,根本不配坐龙椅!”

“不过嘛……”

“比起老尚书的眼光,我确实差了一截。”

“李宣此人,表面忠直似铁,实则城府深不可测。您早看出他不对劲,我却拖到他去了凉州才猛然醒悟。”

“难怪他剿灭杨玄感之后,悄悄压下投靠者的名册——原来早就在盘算凉州这块根基,蓄势待发,图谋天下!”

“我当年看走了眼,如今时局翻转,自然要重新押注!这李宣,比杨玄感狠,也比他稳。”

此时此刻,斛斯政彻底撕下伪装,再不遮掩自己曾助杨玄感、又替李宣藏匿旧档的实情。

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杨广弃守京畿那一日,斛斯政变彻底断了念想——这皇帝已疯,这王朝将倾,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樊子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他,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张脸。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看来……”

“是老夫错估了人心,也高估了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面孔。”

“官居侍郎,竟已背国投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尚书。”

“满朝文武,真把皇帝当回事的,掰着手指都数不满十个。世家大族,只认利益,不认君王。”

“眼下天下烽火处处,您真以为那些世家袖手旁观?他们早落子了,只是没掀棋盘罢了。”

“大隋迟早完蛋,不下注,等哪天黄土盖顶再后悔?”

“说不定还能搏个新朝开国功臣的名分。”斛斯政笑意淡然,话音却硬如磐石。

“你同老夫说这么多,就不怕老夫转身拿下你?”樊子盖目光如炬,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褶皱。

“老尚书早已落子。”

“樊文举投奔李宣麾下,若非您默许,下官岂敢妄猜?”斛斯政嘴角微扬。

这才是他敢直言不讳的底气。

樊文举是一层底牌;

更关键的是,樊子盖暗中往凉州运粮、输甲、拨兵械,桩桩件件,全是实打实的助力。

话说到这份上,再遮掩,反倒虚伪。

樊子盖深深一叹:“既然你已捅破这层窗纸,老夫也不必掖着了——次子赴凉,确是落子。”

“我年岁已高,身后事,总得为家族铺条活路。”

“原想着长子留都城,承皇恩、袭爵禄;次子去边关,挣军功、搏前程。”

“可如今一看,全错了。大隋病入膏肓,陛下也糊涂透顶,竟连京畿都要拱手相让!”

说到这儿,樊子盖眼中浮起一层灰败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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