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登记处(1 / 1)

民政局的空调开得太冷。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

在休息区,我把录音笔试了一遍。

红灯亮着。

三年婚姻教会我一件事:跟他说话,得留证。

“顾晚,你又疑神疑鬼。”

这是他上次的原话。

今天,我要把这句话连同别的,一起录下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

叫号屏的红字一格一格地跳。

有个女孩抱着一束百合,坐在角落里笑。

她对面的男孩一直在看手机。

那束百合的香味飘过来,甜得发腻。

我把录音笔塞回包里,指腹蹭到包带上那道磨破的毛边。

这个包我背了三年。

第一年他夸我“不讲究”。

第二年他说“你背这个太旧了,换一个吧”。

第三年他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教我生活。

现在我知道,那叫“磨损测试”。

先让你习惯被挑剔,再让你相信挑剔是关心。

叫号屏跳到我的号。

我走进窗口,把离婚协议推过去。

指尖抵着纸边,没抖。

对面的沈砚之先笑了。

他笑起来右边梨涡很深。

三年来我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在他要做坏事之前。

“晚晚,”他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们先不签,回家聊聊?”

窗口的小姑娘抬头看我,眼神带着同情。

那种同情我太熟了。

她把我当成闹脾气的妻子。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录音笔,放在台面上。

塑料壳磕在玻璃上,嗒的一声。

我说:“沈砚之,你刚才那句话,我翻译一下。”

“第一步,否定我的情绪,说我'不稳定'。”

“第二步,把离婚说成'闹',削弱它的严肃性。”

“第三步,用'回家'制造私密空间,避开第三方见证。”

我把录音笔轻轻一转,红灯对着他。

“这三步,我教过三百十二个学员怎么反制。”

“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用原版话术的。”

他笑意淡了。

旁边一对来办结婚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往边上挪。

女孩小声对男孩说:“咱以后可别这样。”

男孩连忙点头。

沈砚之低头看那叠协议,手指捏得发白。

他今天喷了我送他的雪松香水。

尾韵发苦。

以前我觉得好闻。

现在只像他说话的味儿——包装干净,里头空。

“晚晚,你非要这样?”他压低声音,“为了面子,把家拆了?”

“不是面子。”我翻开第三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

“是这一条。'双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异议'。”

“我没签过这个版本。”

他沉默两秒。

“助理弄错了。”他说。

“你助理姓什么?”我问。

“……你明知我换过三任。”

“那就更巧了。”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附加条款,署名不是你。”

纸角那行字很小,打印体。

却让我后颈一凉。

那是一个我以为是死了很多年的人。

周聿。

三年前财经版写过他。

婚恋培训,卷款,据称死在境外车祸。

可这行字,就印在我的离婚协议上。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器,被人强行推了一把。

他伸手想抽回那页。

我手一抬,把纸按在台面上。

指甲盖压在纸上,压出一道白印。

我说:“别急,这一页,我拍过了。”

他手停在半空。

窗口小姑娘终于听出味儿不对,悄悄把耳机摘了一只。

大厅的广播在叫下一个号,声音很清楚。

“沈砚之,”我收回手,“回家的那堂课,你先自己补补。”

“下次再想让我签东西,换个聪明点的助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接不上话。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我眯了下眼。

风把协议书吹得哗啦响。

路边有人在发传单。

“新房优惠,首付一成。”

我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三年前我们买房,他坚持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理由是他公积金高,能多贷。

我信了。

现在我知道,“能多贷”是真的。

“写谁的名字”,是另一件事。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压在胸口的石头,轻了一块。

只是轻了一块。

剩下的那些,得我自己一块一块搬走。

而搬走它们的第一步,是弄清楚——

那行名字背后,站着多少人。

第一回合,我赢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他今天肯来,说明他还有把握。

他的把握从来不来自他自己。

来自一个我还没看见的人。

那行打印体的名字,就是答案的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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