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打脸(1 / 1)

沈砚之公司的年会在凯悦。

他提前发了请柬,措辞客气,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本来不想去。

直到林飒说:“不去,他会在所有人面前讲你'情绪不稳定离家'的版本。”

那就去。

前一晚,我们在她律所把三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第一段,是他深夜不归,我说“你去了哪”,他回“你又在查我,你就是不信任我”。

典型倒置指责。

第二段,他想让我辞掉工作室,理由“在家更轻松”。

时间,是他公司现金流最紧的那个月。

第三段,附加条款那页,他亲口说“助理弄错了”。

林飒查证,那份电子版比纸质版早生成四天,在他秘书邮箱里。

“够了。”她说,“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能让他的人设裂开。”

我穿了件最简单的黑裙,站在一层大厅香槟塔旁。

听他上台致辞。

宴会厅的灯很亮,照得香槟杯一片一片地反光。

空气里有香水味,有菜香,还有一点酒精的酸。

“我最感谢的,是我太太。”他举着杯,梨涡又出来。

“她包容我的忙,理解我的压力,是我们家最稳的那块地基。”

台下一片善意的笑。

几个他的合伙人跟着鼓掌。

我举起手机,连上宴会厅的音响。

“不好意思,”我声音不大,但音响把每个字送出去。

“他说'最稳的那块地基'。那我给大家看一段,这块地基怎么被他拆的。”

屏幕亮起。

第一段录音放完,有人呛了酒。

第二段放完,掌声停了。

第三段放完,全场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沈砚之的笑僵在脸上。

举杯的手慢慢放下,指节发白——和民政局那天一模一样。

“地基这块,”我放下手机,“是他自己挖空了,再怪我不稳。”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沈总,解释一下?”

他没接。

我又补了一句:“他刚才说我是'最稳的地基'。这句话他练过。”

“练过?”前排有人问。

“第七讲,”我说,“用赞美固定角色。”

“先给你戴高帽子,再让你不好意思摘。”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三年里他给我上的每一课,今天我原样奉还。

当众打脸。

他张了张嘴,想抢话筒。

主持人把麦关了。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失控。

不是愤怒,是慌。

像面具被人从侧面揭起一角,露出后面空的。

“还有,”我补了一句,“周聿如果真是你导师,替我带个话。”

“他教你的那套,我拆过三百多个case,没失过手。”

我转身往外走。

大堂风口吹得裙角翻起来。

身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很碎,听不清内容。

可那种嗡嗡的响,比掌声真实。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顾老师,你拆我学生的局,拆得挺漂亮。要不要来拆我的?——周聿”

我又看了一遍。

发件时间,是年会开始后的第七分钟。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回了一句:“好。”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的。

“你比你先生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我看着那行字。

风把裙角吹起来,贴在腿上,凉。

我没再回。

我把这两条都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周聿的影子”。

这是第一个文件。

我知道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直到,我能看清他到底是谁。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司机摇下窗:“姑娘,上车吗?”

“上。”我说。

车里暖气很足,我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他看了我一眼后视镜。

“刚从宴会出来?”

“嗯。”

我没马上开口。“看你一个人走,”他说,“没事吧?”

“没事。”我说,“刚办完一件大事。”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好事?”

“是。”我说,“迟了三年的好事。”

我站在风口,忽然笑了。

他以为这是威胁。

可对我来说,这是宣战。

而宣战,意味着他终于,把脸凑过来了。

我走出旋转门,外面的风比里面冷。

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成了白雾。

手心是汗,被风一吹,凉得发紧。

三年了。

我第一次不是“沈太太”,也不是“那个情绪不稳定的妻子”。

我是顾晚。

一个把话拆开给人看的人。

那台机器在我脑子里,咔咔地转。

疼。

但值。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打车软件上排了六个人。

我没叫。

我想走一走。

三年里,我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

从饭局回家,从他父母家出来,从医院回来。

每一次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今天我第一次在想——

他这套东西,是从哪学来的。

这个问题比“他爱不爱我”重要一万倍。

因为爱不爱,是一个人的事。

而“从哪学来的”,是一群人的事。

我走了两站路。

脚有点疼,鞋跟磨破了后跟。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比刚才又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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