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将计(1 / 1)

许知远第二天又约我。

这次他说要“补录一期”,还带了设备。

我答应了。

林飒说我疯了。“你明知道他是来钓你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他自己说。”

“万一他反咬你?”

“我录着呢。”

工作室里,我把两支录音笔都开了。

一支明着放桌上,一支在我包侧袋里,红灯暗着。

他来得很准时,提着一个专业收音包。

包是黑的,拉链头有个小logo,我认不出牌子。

“顾老师,今天咱们聊深一点。”他架好设备。

“聊什么?”

“聊操控。”他笑,“您觉得,人在关系里,能不能适当地引导对方?”

引导。

又一个教材词。

“比如呢?”我问。

“比如对方情绪上来的时候,你先不接话,让她自己冷静。”

“这叫'冷处理'。”

“再比如,她质疑你,你别解释,先反问她'你为什么总不信任我'。”

“这叫'焦点转移'。”

他越说越顺。

语速均匀,条理清楚,像在背一篇熟悉的课文。

我后背一点点发凉。

我没有打断他。

打断会让授课停下来。

我要他一直讲下去。

“许老师,这个'冷处理',一般要用多久?”我说。

“看情况。”他说,“短的三天,长的——”

他停了一下。

“长的呢?”

“长的我没试过。”他说,“老师说,最长不要超过两周。”

他停了一下。“为什么是两周?”

“超过两周,对方会习惯。”他说。

“习惯了就不好控制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因为他用的是“控制”,不是“沟通”。

这两个词的区别,是整套东西的底。

我说:“许老师,您刚才说的是'控制'。”

“我是说——”他改口,“我是说'引导'。”

“您先说的是控制。”我说,“我录着呢。”

他脸白了一下。

那支笔还在我包里亮着红灯。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前,我坐在民政局,把一支笔放在台面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用一次。

现在我知道,这支笔要用很多次。

每一次,都对着一个说着同样话术的人。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我把那点笑意也压了下去。

不能笑。

一笑他就会停。

我要他继续讲。

讲得越多,漏得越多。

这是我做咨询八年学会的唯一的耐心。

“许老师,”我抬头,“您接着说。”

“那个'焦点转移',具体怎么操作?”

这不是聊天。

这是授课。

而且他不是在对“顾晚”讲。

他是在对一个“同行”讲——下意识地把压箱底的东西往外抖。

“许老师,您这套,真专业。”我轻声说。

他笑了一下,有点得意。

“我跟过一位老师。”他说,“线下私教,一期就六个人。”

“那位老师,教得特别透。”

“他叫什么?”我问。

他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包里那支笔,红灯稳稳地亮着。

“姓周。”他说。

空气静了。

窗外的豆浆香飘进来,我忽然闻不到了。

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

“周老师现在……”他收了口。

“不做了吧。”我替他说完,“据说出了事。”

他没接话。

我低头,假装在调设备。

手指其实在抖。

我把那段录音存进“周聿的影子”。

文件名:许知远·私教自白。

再给林飒发了条消息:“他承认了。'一期六个人'。”

她回得很快:“六个人。这就是名单的形状。”

我看着屏幕。

六个人。

沈砚之是一个,陈屿是一个,许知远是一个。

剩下三个,是谁?

而“周老师”三个字,第一次从一个活人嘴里,落到了我的录音笔里。

不再是协议上那行打印体。

是有温度、有语气、有人证的三个字。

我把备份存进加密盘,又拷了一份给林飒。

做完这些,太阳穴才开始抽着疼。

我按着额头,等那阵疼过去。

代价我知道。

每往前一步,这台机器就烫一分。

可我今天发现,它还有另一个用处。

它不光能拆别人的话。

它还能让我在别人说漏嘴的前半秒,就闭嘴。

因为我知道,那半秒里如果我接话,他就会把话收回去。

闭嘴比拆穿更难。

我今天做到了。

这是三个月来,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我把那支笔从包里拿出来,红灯已经灭了。

电量用了三分之二。

我给它换了新的电池。

有些东西可以换电池,有些不行。

比如我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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