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策反(1 / 1)

赵警官那边立案后第十天,有个人主动找上了林飒。

是个女的,四十岁上下,姓崔。

她在周聿那条链上做过“前端”——帮人做婚姻财产方案。

“我想换轻判。”她坐下来第一句就是这个。

林飒给她倒了水。

“你知道多少?”林飒问。

崔女士捧着杯子,手在抖。

“我知道的不多。”她说,“我只负责方案,不碰话术。”

“可我见过那本教材。”

我心里一跳。

“什么样的?”

“蓝色封面,A4,打印的。”她说,“封面上没字,只有个编号。”

“里面二十一讲。”

二十一讲。

陆珩姐姐那张课程表,也是二十一讲。

“编号记得吗?”我问。

她想了很久。

“前两位是'QZ'。”她说,“后面是六个数字,我记不全。”

QZ。

我盯着这两个字母,脑子里的机器咔咔转了起来。

周聿。

QZ。

这不是随便编的号。

这是他给自己盖的章。

“崔女士,”我说,“你做方案的时候,客户签的是什么?”

“财产放弃声明。”她说,“模板是统一的。”

她往后靠了一点。

“模板从哪来?”

“上面发。”她说,“邮件。”

空气停了一会儿。

“发件人是谁?”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没有名字。”她说,“只有一个邮箱。”

“邮箱后缀,”她抬眼,“和那家培训公司,只差一个数字。”

我后背一凉。

和第四章那家舆情公司一样。

又是“只差一个数字”。

这个人换壳的方式,像换衣服。

衣服不同,人还是那个人。

林飒把她的笔录做完,让她签了字。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顾老师,”她回头,“我做的那些方案,害过人。”

“我知道。”

她抬眼看了林飒一眼。

“我不求你们原谅。”她说,“我只想把我知道的说了。”

“崔女士,你做了几年?”林飒问。

“四年。”她说,“从三十二岁做到三十六。”

林飒没马上开口。“做了多少份方案?”

她想了很久。

“六十多份。”她说,“具体记不清了。”

“六十多份里,”我说,“有多少份,女方是自愿签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您这话问得……”

“我知道问得狠。”我说,“但我要问。”

“因为法庭上,对方也会这么问我。”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

屋里有打印机在响,咔哒咔哒。

“有两份。”她说,“有两份,她是真的想签。”

“剩下呢?”

“剩下的,”她说,“是'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我给她们的时候,说这是'财产规划'。”

“我说得很快。”

“快到她们来不及问。”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来不及问。

这四个字,是整套东西的命门。

因为所有的操控,都发生在“来不及问”的那几分钟里。

我说:“崔女士,你说话的速度,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

“是有的。”我说,“教材第十一讲,写的是'签署节奏控制'。”

“上面有一句原话:'解释时间不超过九十秒'。”

她呆住了。

“您……您怎么会有教材?”

“我有二十三个文件。”我说,“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能对上编号。”

她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又洒了一点。

“所以我这四年,”她说,“不是我在骗人。”

“是我在照着念。”

“对。”我说,“你是念的人。”

杯子里的水早凉了。

“写的人,还在后面。”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到楼下。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脚亮一格。

她走在我前面,脚步很轻。

“顾老师,”她忽然回头,“我会判多久?”

“不知道。”我说,“但你说了,就会轻。”

“轻多少?”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不说,就一定重。”

她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盏灯一格一格灭下去。

灭到最后一格的时候,我想起一句话。

是我自己做咨询时,最常跟来访者说的一句:

“你不是坏,你是被用了。”

可这句话,我今天第一次说给了一个“用的人”。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不是安慰。

是事实。

这条链上,除了最上面那个人——

下面每一个,都是被用的。

我看着她。

三年婚姻教会我一件事:人分两种。

一种做错了,把错藏起来,再编一个“为你好”盖上去。

一种做错了,把错摊开,说“我说完了,你们处置”。

崔女士是后者。

她不值得被原谅,但她值得被记录。

我把她的笔录存进加密盘。

然后我打开那张课程表,在“二十一讲”旁边,写下两个字母:

QZ。

这两个字母,是我第一次摸到“教材”这个东西的实体感。

它不再是传说。

它有编号,有封面,有打印的痕迹。

它曾经被很多人抱在怀里,背下来,用进自己的婚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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